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刘海中的耳朵。
刘海中一把年纪的人了,被揪得“嗷”一声叫出来,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三叔痛痛痛!”
不是故意不给他面子。这俩叔侄就这样,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再说了,对付刘海中这样的大侄子,打是没必要了,揪耳朵正合适。
打一顿太重,骂两句太轻,揪耳朵刚刚好——疼,但不伤筋骨;丢人,但不伤脸面。
刘国清手上用了点劲,心里却琢磨开了。
这老小子,保不齐又在脑补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剧情了。
刘海中的脑回路他太清楚了,一看见好事就往自己身上揽,一看见坏事就往别人身上推。
这会儿笑成这样,八成是在想“三叔当了大官,我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刘海中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可不知道咋的,心里那股子幸福的滋味,简直就要满出来了。
那种被长辈揍的充实感,怕也只有人到中年才能体会到了吧?
怎么说呢,痛并快乐着。
刘国清看他那副又疼又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货,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小时候被他爹打,哭完了还往他爹腿上爬;后来被他打,打完了还笑嘻嘻地凑过来。属什么的?属狗皮的?越打越黏糊。
“让你笑。”刘国清松开手,笑骂了一句。
一旁的杨秀芹捂着嘴偷笑。刘正中笑点最低,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
刘大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乐。
刘光福站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倒是刘光齐和刘光天看着老爹挨揍,有点肉疼。
尤其是刘光天,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毕竟大哥说的不是没道理。今天下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爷爷是不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是不是当大官的?”他老老实实说了。
结果老师又问了好多,什么级别、什么单位、在哪儿住。甚至连校长都说要来家访。
他一开始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
后来大哥把他叫到堂屋,让他跪着举凳子,说了一通“害三爷爷”的话,他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老师在打听三爷爷的事,还要叫家长,这不就是大哥说的“捧杀”吗?
想到这里,刘光天偷偷看了刘国清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杨秀芹走过来,拉住刘国清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嗔怪:“好啦,国清,孩子们都看着呢。”
刘国清松开手,对着杨秀芹笑了笑,语气轻松:“嗐,就是叔侄玩闹。”
刘海中捂着耳朵,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对,打是亲骂是爱........刚刚被三叔这么一拧,我才觉着这世界是真实的。我也有长辈管着我。”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消了。
这货虽然窝里横、脑子不灵光、整天想当官,但对长辈这份心,是真的。
刘海中在世上最亲的长辈就是他了。
被长辈管着,对他来说不是丢人,是福气。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缓下来:“行了,坐下吃饭。一会儿我有事跟你们讲。”
张秀娟早就忙活起来了。菜一盘盘端上来,比中午还丰盛。
刘海中拿出酒来,给刘国清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刘海中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猿意马。
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就咽了,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脑子嗡嗡的,净想着三叔要说什么事。会不会是工作的事?
三叔今天去报到了,职务定下来没有?定在哪个司?什么级别?工资多少?
他想问,又不敢问。在刘家,长辈不开口,晚辈不能主动问公事。
这是规矩,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刘海中别的规矩记不住,这条记得最牢。
张秀娟看男人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刘海中“嘶”了一声,低头扒饭,不敢再走神了。
吃完饭,刘国清放下筷子,看了刘海中一眼,又看了刘光齐一眼。
“海中留下。光齐也留下。剩下的出去。”
刘正中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刘大中就往外跑。
刘光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拽着刘光福跟在后面。
刘光福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被刘光天一把拽出去了。
杨秀芹跟张秀娟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堂屋里就剩下叔侄三个。
刘海中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刘光齐坐在旁边,腰也挺着,但比刘海中自然些。
刘海中看着屋里全是带把的,没话找话地叹了口气:
“哎,三叔,你说咱们老刘家怎么只能生儿子啊?您知道不?就我二叔家的河中,也是俩儿子。”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刘海中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这货不是真的在感慨生男生女,是在试探——试探他心情好不好,试探能不能开口问正事。刘海中学了这些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倒是进步了。
不过这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年头,儿子就是家里的生产资料,在乡下尤为明显——儿子越多,越没人敢欺负。但但凡家庭条件稍好点的,都会想着生个女儿。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嘛。
可老天爷就爱开玩笑,很多家庭死活生不出女儿,要么全是儿,要么全是女。
刘国清自己就是例子。正中、大中,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仨儿子了。他想要个闺女想得要命,可这事由不得他。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老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一看就是憋着话不敢说。
“海中啊,要问啥,你就问吧。今天你叔我高兴。”刘国清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刘海中松了口气,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三叔,您的职务定下来没?”
刘国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往桌上一推。
刘海中双手捧起来,跟捧圣旨似的。刘
光齐也凑过来,父子俩脑袋挨着脑袋,盯着那张小纸条看。
工资条上印着几行字:第一机械工业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级别:十一级。基本工资:200元。军龄补贴:20元。军功补贴:15元。其他补贴:5元。合计:240元。
刘海中盯着那行“十一级”看了好几秒,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四级工资制他倒背如流。
十一级是什么概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原以为会是十二级,没想到转业居然提了一级。
他又看了看那行“240元”,脑子里把厂里所有人的工资过了一遍。厂长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没这么多。
三叔一个人,顶他六个。
刘海中的手抖了一下,把工资条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刘光齐站在旁边,眼睛也盯着那张工资条。但他看的不是数字,是那行字——“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工资,是“计划”这两个字。
刘光齐是读过书的人,订了报纸,天天看。
他知道1956年是什么年份——一五计划快要收尾了,二五计划已经在酝酿。
报纸上天天说“计划”“指标”“调配”“统筹”,这些词的后面,都站着同一个字:计。
计划经济的年代,但凡在部委里看到“计划”两个字,那都是一个单位核心中的核心。
管钱、管物、管指标、管调配。所有厂子要扩建、要设备、要原材料,都得先过计划司这一关。
说计划司是一机部的“大心脏”,一点都不为过。
上个月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条新闻——一机部计划司司长郑国栋陪同黄部长视察长春一汽。
照片上,郑国栋站在部长旁边,第三位。
计划司司长,在部里的排位,仅次于部长、副部长、总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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