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刘海中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想了想,在不涉密的情况下,可以告诉他一点信息。
“你说的那个猛人,就是你三叔。”
刘海中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嘶”了一声,又是一口凉气。
“不是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我们都是归口冶金部的,您不是一机部吗?这——这怎么——”
刘国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一机部管机械,冶金部管钢铁,首钢这个项目两边都沾,所以两头都管。我兼着这个书记,不冲突。”
刘海中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他不懂部委之间的分工,但他懂一件事——三叔现在是首钢的书记了。
他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现在三叔成了管轧钢厂的领导。
这关系,够他美半辈子的。
但是,得憋住,毕竟这院里,胡同里住着的大多是红星轧钢厂的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了,人都是会进步的,我刘海中这不就是进步吗?
“对了,你们的书记是谁?”刘国清问。
刘海中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我只知道姓魏,从鞍钢调过来的,但是他基本不在这边,鞍钢的事情没解决完,两头跑。”
魏?鞍钢?刘国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魏大勇。
和尚那小子,在朝鲜中了毒气弹,有后遗症,回国后在辽宁驻扎,授衔少校,后来听说转业到了鞍钢。
这该不会就是他吧?这小子,好面子,负了伤,死活不跟大家联系,就连段鹏他也不联系。甚至连赵刚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年代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消失,你怎么找都找不到。
真是一个大犟种!!
刘国清问:“知道书记叫什么名字吗?”
刘海中想了想:“魏司力。”
刘国清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和尚,同姓而已。
和尚叫魏大勇,这位叫魏司力,差了两个字。
刘海中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
“听说我们厂呢,想争取五大分厂之一。可是我们的性质不纯,后娘生的。您看啊,人家援建的苏联专家都放到各厂搞技改,就我们没有。苏联专家来了好几批了,我们厂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杨厂长急得嘴上起泡,说再这么下去,别说五大分厂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编制都两说。”
刘国清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哎哟,你还知道这个啊?”
被刘国清这么一夸,刘海中兴奋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站起来,两手比划着,声音大了不少:
“开会的时候,杨厂长都说了,要争取有难度,但是书记有指示——逢敌必亮剑!”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逢敌必亮剑。
这五个字,他太熟了。
独立团的团魂。
李云龙的口头禅。
现在,他在一个轧钢厂书记的嘴里听到了这几个字。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着刘海中:“你们魏书记,什么来路?”
刘海中挠了挠头:“具体的不知道,就听说是部队下来的,打过仗。来了以后也不怎么管事,但每次开会说话都特别硬气。有一回上面来检查,说我们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整改不力。魏书记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设备老化是事实,但人不老。给老子时间,老子给你整出个样板厂来’。把上面来的人都说愣了。”
这话说得,还真有点独立团的味道。他现在对这个魏司力越来越有兴趣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还夹杂着小孩的笑声。
“外面是怎么了?”刘国清问。
刘大中从凳子上蹦下来,拉着刘光福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两手插兜,跟他爹一个德性。
没一会儿,刘大中跑回来了,后面跟着刘光福,俩人气喘吁吁的。刘大中指着院门方向,喊了一声:“爸!是何大哥!何大清来了!还拎着好多东西!”
刘正中跟在后面走进来,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无辜:“爸,这不怪我哈。是何大哥非要来,拦都拦不住。我说您别来了,我爸忙着呢,他说不行,必须来。”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何大清从月亮门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用细绳扎着,一包是酱肉,一包是点心。
何雨水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是几个碗,用布盖着。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但没说什么。
何大清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三叔,三叔!我来了!”
刘国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家伙,居然没有回去保定,留下来了。
“大清,你不回保定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刘正中,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像是在把这几年的憋屈都吐出来:“嗐!要不是正中,我这辈子怕是都不知道这俩孩子过的是啥日子。当年确实是我瞎了狗眼,信了易中海。我看来看去,院里的几个爷们,就易中海面相最憨厚,最像个靠谱的人。要是早知道,我托付阎阜贵、许富贵,都比易中海强。”
刘海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脸拉得老长:“你妈,你给我就啥事没有。你啊何大清,你真是,我都无语了。”
他两手叉腰,肚子挺着,那架势跟要吵架似的,“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宁可相信易中海那伪君子,不信我刘海中?你脑子进水了?”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心想这货倒是没说错。
不过他也理解何大清当年的选择。
院里最早的几个住户,就是聋老太、易中海、许富贵、贾贵、何大清这几家。
刘家是从唐山过来的,算是后来的。
何大清跟易中海走得近,那是多少年的交情,托付给他,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看着最憨厚的人,办的事最不地道。
何大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懊悔:“哎,我这眼睛有问题,看人不准。这次回来,不走了。”
他摸了摸何雨水的脑袋,雨水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白寡妇那娘们也不是好东西,”何大清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恨意,“几年了,偷偷跑去上环,也不跟我商量。我也不打算跟她过了。不如回来。现在柱子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我托许富贵帮我问一下,轧钢厂的食堂缺头灶,我先去试试,柱子就先留在丰泽园。然后——然后给柱子物色个媳妇。不走了,不走了。”
解放前的厨子,三教九流都结实了不少,加上何大清本身的水平,去做个头灶一点都不是事儿。
何雨柱站在后面,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何大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父子俩,中间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但至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来就好。
柱子那孩子,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有个人帮衬着,日子能好过些。
“行了,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刘国清转身往堂屋走,何大清跟在后面,何雨水拎着篮子,何雨柱两手插兜走在最后头。
刘海中挺着肚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
“你说你何大清,当年你要是把孩子托付给我,能有这些破事?我刘海中别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你看光齐、光天、光福,哪个不是我带大的?”
何大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是是是,二大爷你厉害。我这不是瞎了眼吗?”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啊,当年的刘海中可是出了名的刘皮带,谁敢啊?再说了,易中海没有子女,按说做事最公道的,结果呢?
刘海中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刘国清走在前面,听着后头这两个老伙计斗嘴,心里想:这院里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复杂。打仗你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枪一响冲上去就是了。院里的事不一样,今天你对不起我,明天我对不起你,掰扯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人回来了,疙瘩还得解。解不开的,慢慢磨。磨开了,还是街坊,还是邻居,还是这院里的一份子。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着院子里的青砖地,明晃晃的。
何大清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东西。
何雨水低着头,脚步轻快。
何雨柱走在最后,脸上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
刘国清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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