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寒光凛冽,映射过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魏致握着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然而半晌,元镜却笑了声,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向惶惶然握着匕首的魏致。
“匕首送给你了,你想要怎样就怎样吧。要生……要死……随你的意。我只能祝你,心想事成了。”
说着她就要离开。
然而,魏致扔掉了匕首,爬过来抱住了元镜的大腿。
就像当初在林子里,他耍赖恳求元镜留下来陪他住一样。
“元镜……你不要走……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长生不死的……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根本死不掉!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是你当初把这个能力给我的,你想想办法,把它再收回去,好不好?”
他迫切地抓着元镜的手,但元镜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无悲无喜。
魏致忽然感觉整个人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元镜问:“魏致,为什么要杀了自己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不好吗?我们就像之前一样,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就这么活下去,不好吗?”
她温柔地抚摸着魏致的脸,但魏致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前都是泪水,模糊了元镜近在咫尺的脸。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措地摇头,祈求着元镜能够给他一个希望,给他一个了断,给他一个能够结束这冗长生命的办法。
“别这样对我……求求你,救我……”
元镜:“好固执啊。”
她拿起匕首,一刀刺中魏致的右眼。
但魏致只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匕首掉落,右眼的伤口迅速愈合。
“这是当年,我在地府历劫,判官以玄铁炼狱铸就的匕首,上嵌至阴白玉。我不肯入轮回,判官以双刃插入我的双眼,以示惩罚。我双目俱盲,皮肉尽毁。你呢?你也尝到这种滋味了,你觉得如何?”
魏致摸了摸自己逐渐停止流血的右眼,说:“……痛。”
“然后呢?”
魏致:“又似不痛。”
元镜:“这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惩罚。”
她对魏致说。
“哪怕痛也是好的。但双刃入目,皮肉之苦,却再也不为苦。痛,也似不痛,不痛,也似痛。目盲,也似不盲,不盲,却仍如全盲。油锅烈火,并非我志向坚定,能忍苦痛,实际是苦痛只能加诸皮肉,却碰不到魂魄。”
她笑了,又问魏致:“你知道那章柏玉为何与狐妖沆瀣一气么?”
魏致没有反应,只是神经质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水。
元镜自顾自道:“他前世乃是前朝大员,奈何权柄慑主,一生志向未得实现,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他吃下猪肉,飞升城隍神。你当真以为,京畿之地,是得他庇佑才能安享太平吗?”
她摇摇头。
“不,实际上,百余年来,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什么都没做,世间的朝代自然会轮换,百姓自然会代代繁衍,年年耕种。没有了他和他的志向,天下依然太平无事。人以牲畜为祭供奉他,可牲畜鬼妖也以人肉为祭供奉他。他不是人的城隍神,他是当地所有生灵的城隍神。”
魏致慢慢握住那把匕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匕首锋利的刃。
元镜:“你看,这百余年来,我其实很高兴。因为世上不止有我一个人如此痛苦了。你们,吃了我的猪肉的你们,现在同我一样,得到了一切,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你们跟我一样痛苦了……哈哈哈,这不好么?不好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就这样吧。”
她最后凉凉地瞥了魏致一眼,转身离开。
“不!”
一声痛苦地嘶吼从背后传来,元镜胸前一凉。
只见那匕首从背后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魏致颤抖地握着匕首,对元镜说:“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活着……我想变成一个正常人,没有前世的记忆,贫穷也好,富贵也好,聪明也好,愚笨也好……我只想重新从一个孩子再活一遍!既然我们都这么痛苦,那我杀了你,杀了你好不好?你魂飞魄散,我们也就都解脱了,是吗……是吗……”
元镜的身体缓缓倒下,血流遍地。
她这一世的身体死亡了。但魏致还是听见了元镜的声音。
“是啊,魂飞魄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我还是活着……我还是活着……再轮回一百年、一万年,我也还是活着!”
一道撕扯耳膜的声音在元镜的脑海中反复震荡。
她想要捂住耳朵,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混乱的虚空之中,一柄剑直冲门面。
元镜下意识躲开了。
霎那间,黑暗褪去,面前是黑猪头那座玉碑墓。
赵过持剑袭来,将元镜的一片衣角钉在地上。
她如梦初醒,大喊:“赵大哥!你在做什么?”
赵过:“元镜,你还不肯醒吗?”
元镜:“醒?如何醒?我……我确实好像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前世遇见魏致的事情……但,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那故事是怎么回事?我不懂……”
赵过双眼泛红。
“你不懂?你当真不懂吗?你是谁?这黑猪头为何会在你手中?你不记得吗?”
元镜:“这黑猪是我买来的。”
赵过:“买来的?从谁手中买来的?”
元镜:“从……”
赵过哈哈大笑。
他指着元镜:“懦夫!几百年了,你自言了无生念只求魂飞魄散,却又逃出地府屡次投胎为人!浮生一梦,做了这么多回人,做了这么多次梦,你能救你自己了吗?你骗着自己,骗自己就是一个杀猪匠,可你的村子在哪里?你所说的父母在哪里?你真的有父母,你真的有村子吗?你,又为什么会是一个杀猪匠?”
元镜步步后退。
赵过逼问:“你为什么会是一个杀猪匠?你又为什么要杀了黑猪?你想杀了你自己吗?”
此话一出,犹如当头棒喝。
元镜:“你闭嘴!”
赵过却仍然在说话。
“可你明明想杀了黑猪,却又任由我引你来此,去寻你毕生也没有寻到的四大乐事。你在想什么?嗯?元镜,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元镜:“……不要说了。”
赵过:“我偏要说!我为什么不说?究竟是猪,还是人?是猪在吃喝睡死,还是人在吃喝睡死?你其实也寄希望于我能让你找到这些乐事吧?你其实也想救你自己吧?可你知道吗?”
他嘶吼着。
“我找不到,我、魏致、章柏玉、邵云霄、邵炳文,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找到!点石成金……可你知道一样东西吃过一万遍是什么滋味吗?世上但凡有的东西转眼之间就能变化在掌心里是什么样的生活吗?元镜,我过够了……我想过有事可做的日子,我想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如果……如果你救不了自己,那……你就魂飞魄散吧!”
元镜看见赵过的剑朝自己袭来。
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可那把剑并没有穿透她的身体,而是越过她,穿透了身后摆在玉碑前的那颗黑猪头。
黑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将那透亮的玉碑墓震碎,片片飞溅。
元镜就在这样地震山摇的巨响之中,渐渐被白光吞噬。
“嘀、嗒、嘀、嗒。”
类似于小木槌敲击桌子的声音有规律地在耳边响起。
元镜意识猛地回笼,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治疗室雪白的墙上排列着的一排铁皮档案柜。
章柏玉收起节拍器,温柔地笑着对元镜说:“好了,你醒过来了,现在可以对我说说,你的感受如何吗?”
元镜茫然地躺在舒适的躺椅上,半天才回过神。
她坐起来,揉揉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累了?没关系,你应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你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一切都远去了,已经没事了。”
章柏玉一遍又一遍地用心理医生的套话试图安慰刚刚结束催眠治疗的元镜。
元镜抬起头,看见了戴着半框眼镜的章柏玉章医生。
“元镜?”
章柏玉试探性地叫。
元镜怔怔地盯着他,忽然笑了。
章柏玉也跟着笑了。
他问:“怎么了?”
元镜笑而不语,摇摇头。
章柏玉坐在她面前。此时正是黄昏,昏暗的光线柔和地透过医院的玻璃窗,落在章柏玉摆着文件、书籍、圆珠笔的办公桌上。
章柏玉:“怎么这样看着我?是梦到了什么吗?”
元镜点点头。
章柏玉:“那……能告诉我吗?你梦到了什么?”
元镜这个时候却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着半开的窗户透过的微风,吹动章柏玉办公桌上卷边的《西西弗神话》,轻轻地说:
“我从这个梦里只学到了一句话。”
章柏玉问:“什么话?”
元镜一脸郑重道:“智慧只能靠自己体验,不能靠别人传授。”
章柏玉愣住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