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镜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
准确来说,是精神状态出现了一些问题。
她的情况非常复杂,也是章柏玉手头上最棘手的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几乎没有攻击倾向,也没有狂躁表现,甚至完全可以不住院正常生活。
但偏偏,她有着极高的自毁、自杀倾向,而且并无任何求救前兆。她的家庭情况又很复杂,亲人都不在身边,所以状况极其危险。
等到章柏玉接手元镜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高度的精神压力与混乱的心理状态,整个人记忆错乱,被判断为失去生活能力和自理能力,入院治疗了。
第一眼见到元镜的时候,章柏玉很惊讶。
因为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能够在病历单上罗列那么多条病状的人。相反,她看起来很平静,很温和,甚至礼貌友善地对他笑了一下。
“章医生是吗?你好,请坐。”
这是元镜对章柏玉说的第一句话。
章柏玉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危险。
这是他作为心理医生独有的天赋与能力。他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强有力的旋涡。
这道旋涡看上去太无害了,可是那种吸力却是不容置疑的。
章柏玉瞬间精神抖擞,打起了一万分的精神。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看上去礼貌的病人实际上第一句话就已经在强势地引导他了。
他试图找回主动权,伸出手去同她握手。
“你好。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他故意显出一种轻松的外观,尽量不去刺激元镜。
元镜却打量了他一下,接着笑道:“章医生,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章柏玉眉头微皱。
“什么?”
他笑道。
元镜:“我知道自己的状况,你可以对我有话直说,没关系的。”
她穿着病号服,狡黠地对章柏玉眨眨眼。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这段对话中,章柏玉作为一个医生,完败。
元镜有很多次的自杀行为,因此章柏玉对她要时时刻刻保持关注,以免一个不留神就酿成大祸。
对元镜的催眠治疗也是一种辅助治疗手段之一。
元镜入院时,记忆就已经处于极度错乱的状态。除了能够在档案中直接查询到的亲属关系,其他的朋友、恋人等一切社会人际关系,均为未知数。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选择让身体忘却记忆,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行为。
所以章柏玉试图构建一个能让元镜觉得安全的精神世界,用催眠的办法和平、稳定地让她自己找到自己的症结所在。
然而,这个方法总是收效甚微。
元镜在催眠治疗过后反应一直很平淡,事后对章柏玉的反馈也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
章柏玉的工作陷入了困境。
他开始尝试与元镜交朋友。
他与元镜聊天、沟通,阅读同一本书,做同样的事情。有的时候,他甚至自己在家里也会克制不住去模仿元镜的神态、动作,以期能弄清楚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
一个医生,将自己的精神世界模拟成一个病人的精神世界。
世界上也就只有章柏玉这个疯子会这么做。
他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办公室随手放着的那本《西西弗神话》被元镜拿走阅读过之后,整个人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激动。
那一刻,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
他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元镜吸引了。
或者说,被一种未知的精神世界吸引了。
他必须要撬开这道屏障,哪怕要沦陷在一个病人的精神世界里,他也心甘情愿。
如果做不到,他会比元镜先一步发疯。
于是他闷头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催眠方案,在一个惬意的黄昏,高兴地让元镜躺在治疗室里。
那一刻,他其实比元镜更像个病人。
他狂热地对元镜说:“我想认识你,我想知道你。”
元镜歪头,好像很无辜的样子,看着他。
她说:“但是我也不记得我过去的经历了。我也不认识我自己。”
章柏玉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听不了这句话一样。
“你知道的……你比谁都了解你自己,哪怕没有记忆的辅助。你只是没有把我当一回事,不认为我有资格进入你的世界。让我知道你吧,元镜。”
元镜:“……好吧。”
于是,她闭上眼睛,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她所追求的一切,她得到过,最后又失去了。或者说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失去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构她的每一块精神世界。
梦的开始,是她多年没有联系的母亲在海边的一通电话。
梦的结束,是生如猪狗的人,被利剑刺破了墓碑。
她醒了,眨眨眼,对章柏玉笑着说:“结束了。”
但其实,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
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医院里,自己经历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一种绵延无尽的绝望。
这种绝望从梦里探出触角来,碰到了她的身体,让她战栗且恐惧。
但触角随着梦一起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打碎过一遍,然后又重新粘合了起来。
“我饿了,章医生。”
她说。
“我想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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