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303宿舍。
林阙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
是对面书桌前端坐着的许长歌。
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顶上那一颗。
银丝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摊开的文献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银杏叶的影子投在他肩膀上,他连肩线都没动一下。
林阙盯着这个画面看了两秒,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八点半才报到吗,起这么早?”
许长歌抬起头,温润一笑。
那个笑的弧度和昨天大厅里打招呼时一样得体,
但眼底多了一层在自己地盘上才会有的松弛。
“习惯了。”
林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嚓。
然后从床边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灰色大裤衩,站起来直接套上,
又趿拉上一双蓝白色拖鞋,捞起洗漱包夹在腋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在得像是在自家卧室。
许长歌的目光从文献上移过来,落在林阙那条皱巴巴的大裤衩上。
他的眉梢往上走了半寸。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排到了舌尖。
“砰砰砰!”
门板被三记急促的敲击声砸响。
力道大得连门框都在颤。
林阙顺手拉开门。
一阵风刮了进来。
“阙爷!”
陈嘉豪整个人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三个方向。
眼神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漂了一夜终于看到岸的水手,抓住林阙的手臂就往里冲。
“一夜不见如隔一天啊阙爷!”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个来回,对面宿舍有人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冲进来的陈嘉豪转头,视线撞上了书桌前端坐的许长歌。
那张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晨光打在肩膀上如同古画的画面,
和他自己此刻的鸡窝头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陈嘉豪的脚步在空中定了半拍。
“嘿嘿,许同学早啊。”
他咧嘴笑了一下,姿态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三分,
两只手从林阙手臂上松开,规规矩矩地背到身后。
许长歌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语气温和。
“早。”
回应完毕,许长歌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林阙那条大裤衩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面前的文献。
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
林阙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嘉豪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怎么了,一晚没睡?”
陈嘉豪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但表情的夸张程度足以让整层楼都感受到他的崩溃。
“阙爷你是没在那屋里待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个靓仔,昨晚从进门到关灯,一共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关灯吧。”
陈嘉豪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就躺在那边一动不动,面朝墙,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我躺在另一边,也不敢睡,盯着天花板盯了一宿。”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那都没什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翻了一次身。
就一次。'咔'的一下。”
陈嘉豪打了个寒颤。
“阁爷,你听说过一夜只翻一次身的人吗?正常人翻身都是连续几下的对不对?
他就'咔'一下,跟合页转了个角度一样。我当时汗毛全竖起来了。”
林阙拿起洗漱包里的牙刷和牙膏,开始往刷头上挤牙膏。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事情。
“那叫深度睡眠周期中的自主翻身反射,频率越低说明睡眠质量越高。”
他一边挤牙膏一边说,语气带着一种诊断感。 “
天才型的大脑清醒时消耗的能量是常人的好几倍,所以他们的睡眠必须极高效。
翻身只有一次,说明他一整夜都处在最深层的修复阶段。”
虽然这番话纯属胡诌。
但林阙的表情沉稳得像是在念教科书,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陈嘉豪呆住了。
“这……这是天才特有的冥想方式?”
林阙把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朝水房方向走去。
拖鞋在走廊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松弛。
身后许长歌在书桌前翻过一页文献,始终没有抬头。
但翻页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整整两秒,指尖微微弯曲,
那是忍笑时才会有的动作。
上午八点二十分。
主楼一楼的大厅比昨天热闹了不止一个量级。
三十名学员全部到齐,分散在大厅各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林阙和许长歌靠在签到台旁边,陈嘉豪贴在林阙身后半步的位置。
另一侧,丹伊站在大厅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最后落在自己鞋尖前方的地砖接缝上。
人群中有一个小圈子格外醒目。
四五个男生聚在大厅右侧的柱子旁边,站位松散但重心朝内,天然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交流场。
打头的是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高个男生,
方下巴,眉骨高,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
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三四米内的人听清。
张一俞。
京城四中,扶之摇大赛第十七。
他正在跟身边几个人聊文献。
“我暑假把陈忠实那篇关于叙事弹性的访谈原文找出来了,
还是《当代文学研究》内刊那期收录的未删减稿。
你们读过没有?”
旁边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接话:
“内刊?那得走院系资料室的调阅通道吧,外面根本查不到。”
“我大伯给的。”
张一俞语气随意,但“我大伯”三个字的重音落得恰到好处。
“他在京城人民大学文学教研室带课,顺手调出来让我做了一份读书笔记。”
另一个京城本地的女生点头附和:
“对,那篇访谈里陈忠实提到的'骨骼叙事'概念,后来学界引用的时候都删了核心的那两段。
不看原文根本理解不了他说的'骨骼'到底指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术语密度越来越高。
从叙事弹性到结构张力的弹性系数,从骨骼叙事到柳教授去年在内部研讨会上提出的血管写作理论,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学术圈的门槛线上。
那些术语本身没有攻击性。
但它们构成的对话场域,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你看得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插不进去一句话。
韦一鸣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两圈没拧开。
他垂下眼,嘴唇抿了一下。
唐荷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滑动。
她听见了张一俞那几句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壳背面那张卡片的边角。
几个外地来的学员原本正往张一俞那个方向走,
听了两句之后脚步放慢,悄悄拐了个弯,改道去了饮水机那边。
张一俞的目光越过那群散开的学员,不经意地扫过签到台旁的林阙。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不到一秒。
张一俞先收了回去,继续跟身边人说话,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个档次。
林阙靠在签到台旁,把这些小动作全收进了眼底。
他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八点二十九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落地的声响。
宋远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步伐比昨天更快了半拍。
他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走到签到台正前方,站定。
目光扫过全场三十人,镜片上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各位。”
大厅内的交谈声在两秒内熄灭。
三十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汇拢过来。
宋远打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能干净地弹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欢迎你们。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是从全国数十万考生中,
经过初赛、复赛、决赛三轮淘汰后脱颖而出的前三十名。”
他顿了一拍。
“你们之中,有SSS级的全国总冠军。”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秒锁定了林阙。
林阙靠在签到台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京城世家。”
目光转向许长歌。许长歌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有来自漠城的混血天才,有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实力派,有魔都顶级附中的技术流,有孔庙旁长大的国学新锐。”
宋远的视线依次扫过丹伊、韦一鸣、唐荷、袁宁宁。
“但是。”
他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脆。
“无论你曾经的成绩多么辉煌,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出身如何。”
宋远的声音沉下去半度。
“从这一刻开始……”
“一切归零!”
四个字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片无声的震荡。
张一俞的手臂从胸前交叠的姿势放了下来。
苏晓棠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陈嘉豪咽了口口水。
宋远抬起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在正式的拆骨课之前,
我先宣布青蓝计划训练营的训练分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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