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
客栈的厢房内烛火摇曳,将沈怀瑜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和地契,大多是江南绸缎铺的老底子。
她已经这样枯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遍遍地过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场景。
见到那位皇庄总管苏挽月,该如何开口?
是先礼后兵,还是单刀直入?
前世的惨死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棋盘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江南之行,从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举步维艰。
而明日的皇庄之行,便是这盘死局里她必须走活的第一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的更夫敲响了丑时的梆子。
沈怀瑜终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她合衣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床上原本“熟睡”的沈怀瑜,双眼蓦然睁开,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
上一世的亡命奔逃,她练就了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后来修习蛊术,五感更是远超常人。
这声音她一听便知,是有人在用撬动门锁。
贼?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只是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枕下,匕首已经被她扣在掌心。
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倒是很轻。
他没有立刻靠近床榻,而是径直走向了沈怀瑜之前处理公务的书桌。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怀瑜能看见他正俯身在书桌上翻找着什么。
沈怀瑜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贼人的手段,未免也太糙了些。
但凡是有些经验的江湖人,要么先吹一管迷香,要么会先探一探床上之人的鼻息。
可这人两样都没做。
更奇怪的是,他的目标不是床榻边的财物,而是那堆毫无价值的旧账本。
这不合常理。
就在沈怀瑜准备一跃而起,将这不速之客当场擒下时。
“砰!”
一声巨响。
原本只是虚掩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啊!”
那正在翻找东西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想转身逃跑,一道劲风已从门口袭来。
赤鸢的身影快如鬼魅,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那小贼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顾景澜端着一盏烛台,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小贼身上,随即又转向了床上。
沈怀瑜此刻已经坐起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顾景澜见状,不由得咧嘴一笑。
“我就说嘛,姑娘你肯定早就醒了。”
他将烛台放在桌上。
“看来今晚这场戏,还真没白安排。”
赤鸢已经用绳索将那小贼捆了个结结实实。
早在两个时辰前,沈怀瑜就找来了顾景澜与赤鸢。
赤鸢从皇庄回来时,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条尾巴。
她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沈怀瑜。
三人一合计,便猜到今晚定然不会太平。
于是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个局。
沈怀瑜负责佯装熟睡,引蛇出洞。
顾景澜和赤鸢则守在门外,只等对方一有动作,便来个人赃并获。
一盆冷水泼下,地上的小贼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三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吓得一个哆嗦。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阵仗后,眼中的慌乱竟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有恃无恐的冷笑。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
他被赤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嘴上却依旧嚣张。
“不然,我保证你们在江南,寸步难行!”
沈怀瑜闻言却笑了。
她缓缓走下床榻,来到那小贼面前。
“看来,你不是一般的毛贼。”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仅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来江南要做什么。”
小贼梗着脖子,还想嘴硬。
“识相的就赶紧放……”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怀瑜的脚已经抬起,然后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左手上。
“咔嚓!”
一声骨节碎裂声响起。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从小贼的口中爆发出来。
沈怀瑜的脚尖还碾在他的断指上。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是谁派你来的?”
“说,还是不说?”
“我说…我说!姑奶奶饶命啊!”
那小贼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连声求饶。
赤鸢这才松开他,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小贼哆哆嗦嗦地站着。
他看着沈怀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月光下,一个狰狞的刺青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朵翻涌的浪花。
沈怀瑜和赤鸢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可就在看清那朵浪花刺青的瞬间,一旁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神情的顾景澜,脸上的笑容却猛然凝固了。
“把他交给店家,送官。”
顾景澜摆了摆手。
赤鸢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拖着那半死不活的小贼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沈怀瑜和顾景澜两人。
沈怀瑜看着顾景澜难看的脸色,心有疑惑。
“怎么了?”
“那个刺青,有什么问题?”
顾景澜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沈怀瑜。
“姑娘。”
他沉声开口,一字一顿。
“那是漕帮的记号。”
“在江南这片水域,有这个刺青的都是漕帮帮主周霸的嫡系。”
“漕帮掌握江南航运,咱们这才刚来,漕帮就找到咱们,咱们的商船约莫三五日就要到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沈怀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白天掌柜跑路,傍晚皇庄拒见,深夜漕帮撬门。
一环扣一环,来得如此之快。
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试探。
这是下马威。
是江南的地头蛇们,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
这里,不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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