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捏着请帖没动,目光越过管家的肩头落在马车帘子后面那半张脸上,江玥蓉冲她笑了笑,帘子放下了。
管家直起腰,脸上的点头哈腰收的干净,换成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沈姑娘,今儿百花宴,京城叫得上名号的姑娘们都到了,连宫里的几位女官都递了赏面的帖子,我们夫人亲自点了您的名,这份体面——”他拖长了尾音,“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婉凝把请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花押,管家又开口了:“当然,沈姑娘若是觉得这场面太大,怕自个儿撑不住台面,不去也成,只是往后京城这些太太夫人们请您看诊,怕是多少都要掂量掂量了。”
话里的刀子藏都不藏,不去就是得罪整个京城的贵妇圈,一个靠行医吃饭的姑娘断了这条路,在京城就别想立足。
沈婉凝把请帖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管家一眼:“回去替我谢过夫人,我准时到。”
管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刚要客套两句,沈婉凝又开口了:“对了——”她上下扫了管家一眼,“你左腿膝弯走路的时候往内拐了三分,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脚上,这是膝骨内侧的筋腱错了位。”
管家的脸色变了。“再加上你说话的时候舌头发硬,吐字含混,左边脸颊的肌肉比右边松弛——”沈婉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脑袋里有淤血,压着经脉,不出半年,左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管家的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要治趁早,”沈婉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等瘫在床上了才来找我。”
管家退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转身连滚带爬的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走远了。
沈婉凝关上门,转身就看见喜伶儿和春儿站在院子里,两张脸白的毫无血色。
“姑娘,那是永兴侯府的马车!”喜伶儿抓住她的胳膊,“江家的百花宴,那是鸿门宴啊!”春儿急的直跺脚:“昨晚的事儿还没了结呢,她们肯定是冲着姑娘来的!”
沈婉凝没理她们,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的暗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木盒和两只小瓶,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味研磨好的药粉,颜色深浅不一,最左边那格是一种灰白细末,没有任何气味,她拿了药碾子开始配药。
喜伶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三味:“解毒丸?”
沈婉凝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药碾子碾过砂蛰粉和银蟾膏的混合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配两种,一种吞服的解毒丸,防的是入口的毒,另一种是粉末,涂在指尖,碰到有毒的茶水酒水,指甲缝会变色。”
春儿站在一旁递药,嘴唇还在抖:“那姑娘真要去?”“不去怎么知道她们要毒谁。”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翻墙进来了,喜伶儿尖叫还没出口,一道黑影已经落在廊下,靴子踩碎了一盆兰草,是谢怀忱,他没走门。
沈婉凝头都没抬:“大将军,我那盆兰草养了三个月。”谢怀忱两步走到药案前,一把按住药碾子:“你接了请帖。”这不是问句。
沈婉凝抬眼看他:“消息倒快。”“我的人盯着侯府的马车,”谢怀忱的手没松开,“我说过百花宴你不要去。”“你说的是见完你那位故人再说,人我还没见,帖子先到了。”“那就不去。”
“不去,江玥蓉就会换法子,毒药截了一瓶,她手里不可能只有一瓶,我不去,她换个人下毒,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到时候死的人更多。”谢怀忱盯着她,沈婉凝从他手掌下面把药碾子抽走,继续碾药,两人僵了十几息。
沈婉凝从药碾子里捏起一粒刚搓好的药丸,回身塞进了谢怀忱嘴里,谢怀忱猝不及防咽下去了,皱眉:“什么东西。”
“护心丸,防蛊毒侵体的,”沈婉凝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昨晚那个假孟大人身上的蛊毒你近距离接触过,万一沾了残余,这丸药能保你七日无虞。”谢怀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沈婉凝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他手伸到腰后解下一柄短匕首放在药案上:“贴身带着。”沈婉凝拿起匕首掂了掂,入手沉的出乎意料,沉甸甸的。
谢怀忱退到门口,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哨,院墙上无声无息的翻下来两个人影,都是女子,一高一矮,面罩遮住口鼻,露出两双冷厉的眼睛。
“九娘,十一,”谢怀忱指了指沈婉凝,“从现在起跟着她,百花宴上寸步不离。”两个女暗卫单膝跪地拱手,谢怀忱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活着回来。”三个字丢下,人走了。
喜伶儿和春儿面面相觑,沈婉凝把匕首别在腰间,继续搓药丸。
——午时。
永兴侯府的花园搭了三丈高的彩棚,丝绸帐幔从顶上垂下来,把整片牡丹圃围成一个宴厅,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闺秀坐了六桌,脂粉混着花香,空气甜腻的发闷。
沈婉凝踏进彩棚的时候,六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她穿了一件窄袖衫,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和满场的金翠珠翡格格不入,九娘和十一扮成丫鬟跟在身后,低眉顺眼,谁也没多看一眼。
“沈姑娘来了!”声音从右手边传来,江玥怡从座位上起身迎过来,和昨晚那个在暗道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今日穿了一件襦裙,笑容温婉,伸手拉住沈婉凝的手,十指柔软掌心干燥。
“姐姐公务繁忙,特意让我替她招待沈姑娘,快请坐。”沈婉凝任她拉着,在主桌旁边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贵女互相交换眼色,有人拿扇子遮住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声笑从扇面后面漏出来。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开口了:“哟,这位就是城东那个开药铺的女郎中?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丫鬟走错了地方。”另一个接话:“听说是个乡下来的,画春宫图起的家?”笑声更大了。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没说话,江玥怡坐在她身边嘴上替她圆场,手底下不停给那几个贵女递眼色,沈婉凝看的一清二楚。
她没理会那些嘲讽,目光扫过全场,鼻翼翕了两下,满园的花香脂粉香茶香混在一起,普通人什么也闻不出来,但沈婉凝不是普通人。
那股气味极淡,藏在牡丹花粉的甜味底下,藏在熏炉里沉水香的烟气里,如果不是跟着师父练了三年的辨药功夫,根本不可能捕捉到,是西域蛇毒,就在这个彩棚里,就在她三步之内。
江玥怡起身走到茶案前,亲手执壶倒了一杯茶,水温恰好,茶汤澄澈,端在手里一丝杂质都看不见,她端着那杯茶走回来双手递到沈婉凝面前。
“沈郎中,这杯茶,就当是我替姐姐向您赔罪了。”沈婉凝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清的能照见杯底的纹路。
她的手指在袖中捏了一撮药粉,无声无息的拂过指尖,指甲缝变了色,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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