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谢若瑶她身形单薄，却挺直了脊背。
还未正式升堂，谢若瑶与季寅及其身后的季家人，以及她自己的父母谢坤和王氏，便已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季寅脸色铁青，瞪着谢若瑶难掩怒气，“谢若瑶你闹够了没有？非要闹到这公堂之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季家的笑话吗？赶紧跟我回去。”
季母也在一旁帮腔，“若瑶啊，不是娘说你。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寅儿他脾气是急了点，可你作为妻子，理当多忍让多规劝。动不动就要和离，像什么样子？我们季家可曾短了你吃穿？”
谢若瑶紧紧攥着衣袖，她看向自己的父母，“爹，娘，女儿在季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他季寅是如何待我的？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这样的日子，女儿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王氏一把拉住谢若瑶的手，眼泪说掉就掉，“瑶儿，我的傻女儿。你可不能犯糊涂。是，季寅是有不对，可这天下男人哪个没点脾气？你如今身子也伤了，不能再有孕，若是和离了，你往后可怎么办？哪个好人家还会要一个不能生养的和离妇？你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谢坤皱着眉，脸色难看，更多的是觉得丢人，“若瑶，你母亲说得对。你既已嫁入季家，便是季家的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像什么话？赶紧撤了诉状，跟季寅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们谢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不！”谢若瑶退后几步，泪水终于决堤，“今天这状我告定了，你们谁也别想拦我。就算所有人都指着我骂，就算这辈子孤独终老，我也要和离！”
她的决绝震慑住了所有人。
季寅见状，更是冷笑连连，对着走过来的京兆尹出声道，“大人明鉴，分明是此妇不守妇道。”
季寅不仅矢口否认虐待，反而倒打一耙。
“当年便是她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于我，未成亲便有了苟且之事，迫使我不得不娶她过门。如今见我季家一时不如意，便嫌弃夫君没有出息，想要攀附别处。此等不贞不义、嫌贫爱富之妇，有何颜面要求和离？应当沉塘才是。”
这番颠倒黑白，极其恶毒的话一出，满堂哗然。
围观人群顿时指指点点，鄙夷嘲讽，看热闹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谢若瑶。
在这个极度看重女子贞洁的年代，这样的指控几乎是致命的。
谢若瑶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她没想到季寅竟能卑劣至此，她求助般地望向一同前来的父母谢坤和王氏。
然而，谢坤早已气得脸色铁青，觉得女儿让家族蒙羞。
王氏更是以帕掩面，不仅不出言维护，反而低声埋怨，“早就让你忍忍……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丢尽了脸面。你如今又不能生养，和离了谁还要你？还能有什么前程？”
两人竟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悄悄退出了公堂，将她一人弃于这风口浪尖。
最后的依靠也消失了，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将谢若瑶淹没，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些刺耳的议论和季寅得意的丑恶嘴脸。
季寅见着如此场面，更是得意的很，“谢若瑶，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若是乖乖认错，我还能原谅你既往不咎。若不然，只怕你今后在京城都抬不起头了。”
谢若瑶死死咬着唇，不愿意抬头看季寅那丑恶的嘴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威严的喝止声，“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侍卫开道，一身皇后常服，未施过多粉黛却威仪天生的姜宁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公堂。
所有人，包括府尹，都慌忙跪地行礼。
姜宁径直走到堂上，府尹早已恭敬地让出主位。
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谢若瑶身上，“都起来吧。”
姜宁的声音清越，传遍公堂每一个角落，“本宫今日路过，听闻此处审理一桩家事，特来一听。”
她看向那些尚且带着鄙夷神色的百姓，缓缓道，“方才在外，听闻许多议论。本宫想说，女子和离并非十恶不赦之事。人生漫长，难免行差踏错，遇人不淑。重要的是，是否有勇气告别错的过往，能否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的话如同春风，拂过众人心间。
接着她看向谢若瑶，语气更加柔和，“谢氏，你既决心离开季家，往后的路可想好了？”
谢若瑶抬起泪眼，茫然又渴望地看着姜宁，摇了摇头。
姜宁微微一笑，“本宫创办的女学，如今正缺一位细心之人，管理库房物资，协调女红刺绣等实务。这些事务无需倚仗父兄夫君，凭的是自身细心与能力。你若愿意，可来女学帮忙，自食其力，为自己挣一份前程。你可愿意？”
谢若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连连叩首，“臣妇……不，民女愿意。谢皇后娘娘恩典！”
一旁的季寅见形势逆转，又嫉又恨，竟昏了头，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嘟囔，“说得轻巧，那女学还不是靠着国库银子养着……皇后娘娘难不成要用男人赚来的钱养全天下的女子？”
姜宁耳力极佳，目光倏地转向季寅，“季寅，你是在质疑本宫，还是质疑陛下？”
季寅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下官不敢！”
姜宁却不打算轻轻放过，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内外。
“那你听好了。女学创办之初，确赖朝廷支持。然则如今，女学下设的织造坊，所出新式织机效率倍增，售卖所得利润，半数已可反哺学堂开支，半数充盈国库。”
“女学中学子完成的绣品、编纂的书籍、乃至研习医理者协助整理的药方，皆可为朝廷，为百姓创造价值。自食其力，为国效力，女子为何不可？女学，早已非消耗之地，而是育才创收之所。”
季寅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围观众人也纷纷露出惊叹和信服的神色。
姜宁不再看他，而是走向谢若瑶，亲自将她扶起，“走吧，随本宫回宫。你的新路，从今日始。”
谢若瑶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姜宁的手，如同握住救命稻草。
她知道，她的人生，真的可以重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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