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角立着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摆着银盘,盘里有干肉和奶酪。
长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腰背笔直。左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火光下隐隐可见。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银的皮带,右手边立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毡房两侧站着两个侍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阎平生弯腰钻进来,目光扫过毡房,落在那老者身上。
他没见过火隼王,但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杜飞跟在阎平生身后,眼睛四处乱瞟。
阎平生悄悄拽了他袖子一下,他才老实下来。
萨娅跟在最后,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火隼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是何人?”用的是宁朝官话,字正腔圆。
阎平生站直身子,抱拳行礼。
“想必您就是火隼王了。在下是大宁云州城巡防营千户周起的属下,奉命前来拜见大王。”
火隼王的眉头动了动。
“周起?就是那个烧了阿勒坦王帐的小子?”
“正是。”
话音刚落,毡房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结实得像头小牛犊的年轻汉子红着眼眶冲了进来,几步跨到阎平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有诺敏的消息?!她在哪!”
他的宁朝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透着焦急。
阎平生被揪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却不慌乱。
“是。”
紧随这年轻人身后,又有四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腰挎宝石弯刀,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后面跟着个身形瘦削、面容俊美的长袍男子,进来便站到一侧。
第三个三十来岁,眉眼阴郁,目光在阎平生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下撇。
第四个年纪轻些,面容温和,默默站到了角落里。
阎平生盯着那年轻人的眼睛。
“诺敏公主一年前失踪,并非狩猎时出了意外。她是被苍狼王派人掳走的。”
那年轻人眼睛瞬间红了。他松开阎平生的衣领,转身朝着火隼王单膝跪下。
“阿爸!给我兵马,让我去救诺敏!”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也跨前一步。
“阿爸,让我带上鹰隼骑,定把那丫头救回来!”
阎平生的目光从这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隼五子。
火隼王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着阎平生。
“你说诺敏被苍狼王掳走,有何凭证?”
阎平生拱了拱手。
“王子们莫急,容在下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
“苍狼王劫持诺敏公主,逼她做王妃。公主誓死不从,被囚禁在王帐中一年之久。”
那最年轻的五王子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狗!”
旁边那个阴郁脸的三王子也开了口:“苍狼王欺人太甚。”
虎背熊腰的大王子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毡房都在抖。
火隼王的眼睛瞪了起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阎平生等那阵躁动过去,才继续说。
“大王,诸位王子,请放心。诺敏公主现在很安全。”
他看了五王子一眼。
“我家周千户火烧苍狼王帐时,得知公主蒙难,拼死把公主救了出来。”
五王子猛地抬起头。
“那诺敏现在何处?”
阎平生不紧不慢道。
“想必您就是与诺敏公主最亲近的五王子阿木尔殿下了。”
阿木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阎平生微微一笑。
“自然是公主亲口告诉在下的。”
阿木尔的眼眶又红了。
那始终没说话的二王子忽然开口。
“阿木尔,沉住气。世人皆知我火隼五子,这几个人若是存心打探,知道你的名字也不奇怪。莫要被狡猾的宁人骗了。”
阿木尔没理他,只盯着阎平生。
“快说,诺敏到底在哪?”
阎平生伸手往怀里探去。
他摸出诺敏那串骨雕项链,还有折叠整齐的信。
阿木尔一把抢过项链,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都在抖。
“是诺敏的!阿爸,这是她的项链!”
三王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递给火隼王。
“确是诺敏的字。”
火隼王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想让本王去攻打苍狼部?”
阎平生点头。
“正是。”
他往前站了半步。
“苍狼王此番在云州受挫,退回白骨河后整备兵马。他下一步的目标,不是大宁,而是先灭火隼,再吞黑鬃。”
“火隼部虽然兵强马壮,但面对苍狼三万铁骑,终是力有不逮。我家大人说了,若大王愿意趁苍狼部尚未恢复元气之际,率先出击,我家大人愿从南面发兵夹击,助大王一臂之力。”
火隼王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但那笑声里并没有笑意。
“一个小小千户,也配与本王结盟?一个巡防营,千余兵马,骑兵不足三百,也敢扬言帮本王灭苍狼大军?”
阎平生神色不变。
“大王有所不知。我家大人已在险要之地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军械。兵虽不多,但都是敢死之士。届时从南面策应,必能牵制苍狼部半数兵力。”
“险要之地?”火隼王眉峰一挑,“不就是那绝鹰峰的黑云寨?一群落草的匪寇,也敢称兵马?”
他摇了摇头。
“你们宁人劫持诺敏,要挟她写下这书信。想诱我天狼草原内斗,你们再坐收渔利?”
杜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老大王,你糊涂啊,我们要是想坐收渔利,直接等着你们和苍狼人拼个两败俱伤再捡便宜就是了,何必千里迢迢跑来送死?我们这是......”
话没说完,火隼王的目光扫过来,如刀锋一般。
杜飞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挪到阎平生身后。
火隼王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看你们这副模样,宵小之辈,也敢来诓骗本王?”
他站起身。
“来人!”
门外应声冲进来几个侍卫。
“这两个人,砍了祭旗。”
“吉烈、阿木尔,你二人点速三千精骑,即刻出发,去那黑云寨,救出诺敏。”
几个侍卫扑上来就要拿人。
杜飞脸都白了,腿肚子打颤。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萨娅忽然抬起头。
“大王!”
她用天狼话喊了一声,那几个侍卫停了一瞬。
火隼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萨娅一眼——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肩上还沾着草屑。
“你是何人?”他用天狼语问,“为何与这两个宁人在一起?是他们欺辱于你吗?”
萨娅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王。他们是好人。”
她顿了顿,攥紧自己的衣襟,改用宁朝话说道。
“我是乌苏部人。八岁那年,苍狼部的人闯进我们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把我掳走。后来,诺敏公主被困白骨河,苍狼王让我去做公主的侍女。我是跟着公主一起被周大人救出火海的。”
萨娅抬起头,看着火隼王。
“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正是公主怕您不信,才派我跟着他们一路来的。”
火隼王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萨娅,又看了看她身上被扯破的衣襟,对着侍卫摆了摆手。
杜飞站在一旁,紧绷的心稍稍松了松。
他偏过头,看了萨娅一眼,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机灵的嘛。
阎平生略感震惊,看不出这丫头撒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火隼王盯着萨娅,目光如炬。
“既然是一路来的,你这衣服怎会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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