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涧崖顶。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初春的草木香。
几个黑云寨的兄弟围坐在岩石上,一边吃着炒米,一边轮流抱着那只土陶酒罐灌上一口,个个咂吧着嘴,一脸的畅快舒坦。
“飞哥,你也整一口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兄弟抹了抹嘴,把酒罐递向杜飞,“咱都在这耗了几个时辰了,喝口酒解解渴。”
杜飞正盯着北方的山口,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收回来摆了摆手:“你们喝。大人把这差事交给咱,咱得盯紧了,这麻绳要是出半点岔子,咱们几千号兄弟的命就交代了。”
“嗐,飞哥你就是瞎操心。”刀疤脸浑不在意地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千户大人那是何等的神机妙算!连云州城都能给翻过来,几只苍狼狗还能真把大人逼退了不成?”
“就是。”另一个兄弟附和道,“说不定大人这会儿正撵着苍狼王打呢!等打赢了,多抓些苍狼的小娘们回来,给咱们哥几个也一人发一个热炕头的婆娘!”
众人一阵哄笑。
萨娅安静地坐在一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柔声道:“这酒不烈。你嘴唇都干裂了。少喝一口,解解渴,不碍事的。”
看着萨娅那双满是疼惜的眼睛,杜飞心里一软。是啊,大老远送来的,总不能让她寒了心。
他接过酒罐,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好酒!”杜飞哈出一口酒气,美滋滋地看着萨娅,“等大人凯旋,这第一杯喜酒,就敬他!”
萨娅低下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却没有接话。
……
北面,通往鬼愁涧的荒野土路上。
巡防营的步兵正结成数个紧凑的方阵,在张晋和陆迁的催促下,向南疾行。
步兵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后方,漫天的黄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铁颜率领的苍狼前锋,已经咬住了巡防营的尾巴。
“大人!将士们跑不动了!”秦铁衣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勒住战马,“在这结阵吧!跟他们拼了!”
周起策马冲到他跟前:
“合围苍狼的局已经破了,现在拼毫无意义!你给老子听清楚,粮草辎重丢了可以再抢,马匹没了可以再夺!但这三千步卒,不能丢!”
周起一把扯过缰绳,手中画戟一横。
“你带步兵继续往前跑!进了鬼愁涧就安全了!老子带骑兵在这给你们挡一柱香!”
“大人——”
“走!”
周起不再理会秦铁衣,猛地拨转马头,面向滚滚而来的苍狼铁骑。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领着骑兵,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苍狼追兵已经逼近。
一员身高体壮,手持铁脊骑槊的猛将冲在最前。正是此前与周起交过手的铁颜。
“吁——”
铁颜在两军阵前五十步勒住战马,身后数千苍狼铁骑轰然停驻,漫天黄尘渐渐散去。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对面气势如虹的铁颜,低声对众人道:“那个使长槊的,手底下有真功夫,都小心点!”
话音未落,身旁一骑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大人歇着!这杂碎归我了!”
孟蛟一声暴喝,双腿猛夹马腹,倒提着厚背大关刀,咆哮着迎向了铁颜。
两军阵前,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两员悍将轰然相撞!
铁颜仗着兵器长出一大截的优势,率先发难。
一丈二尺长的铁脊骑槊如毒龙出海,直取孟蛟咽喉。
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火石。
孟蛟上半身猛地向左一伏,几乎贴在了马鞍上。
“唰!”
槊尖擦着他的右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就在避开这致命一击的瞬间,孟蛟借着战马对冲的恐怖速度,欺近了铁颜的内圈!
长兵器一旦被欺近身,便是废铁。
“给爷爷开!”
孟蛟狂吼一声,腰部猛然发力,双手抡圆了大关刀,一记横斩,直奔铁颜的腰腹!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铁颜连人带甲都得被劈成两截。
铁颜能做到苍狼部的先锋千夫长,绝非等闲之辈。
眼见大关刀横扫而来,收回长槊抵挡已然来不及。
铁颜双脚脱开马镫,双手握住槊杆,借着刺空的惯性,整个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在马背上做了一个鹞子翻身!
“呜——!”
沉重的大关刀带着凄厉的风声,贴着铁颜的脚底板扫过,重重地砍在了铁颜那匹战马的脖颈上。
“噗嗤!”
硕大的马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马血溅了孟蛟一身,那匹神骏的苍狼战马轰然倒地。
铁颜人在半空,借着下坠之势,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借力使力。
他双手攥住铁脊骑槊,借着庞大身躯的重量,将粗长的槊杆当做棍棒,朝着孟蛟的头顶狠狠砸落!
“死!”
铁颜面如生铁,发出一声暴喝。
孟蛟斩马刚收力,招式已老,根本来不及回刀变招。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将关刀的刀柄横过头顶去架。
“铛——!!”
铁颜这一记泰山压顶,竟生生砸弯了孟蛟精钢打造的刀柄!
孟蛟胯下的战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巨力。
“咔嚓”一声,战马四条腿竟被生生压折,发出一声长嘶,跪倒在地!
“好蛮子!”
孟蛟也是个悍不畏死的滚刀肉。
战马倒地,他顺势双脚一蹬马镫,整个人借着扑势,合身撞向刚刚落地的铁颜!
两人滚作一团,全成了步战!
长兵器在贴身肉搏中彻底成了累赘。
铁颜果断弃了铁槊,孟蛟也丢了弯曲的大关刀。
两员巨汉,在这漫天黄沙的阵前,赤手空拳地绞杀在一起!
铁颜蒲扇大的拳头,狠狠砸向孟蛟的面门。
孟蛟不闪不避,硬挨了一拳,眼角炸裂,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但他却借着这一拳的力道,一记提膝,直撞铁颜的小腹!
“砰!”
铁颜闷哼一声,厚重的铠甲被撞得瘪进去一块。
他反手一把钳住孟蛟的脖颈,想要将他按在地上。
孟蛟双目赤红,宛如疯魔,竟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铁颜的手腕,死死不松口,直咬得鲜血横流,连着皮肉都要撕扯下来!
“宁朝疯狗!”
铁颜吃痛,怒吼连连,空出的左手化作重锤,一拳接一拳地捣在孟蛟的肋骨上。
但孟蛟就是不撒口,空出的双手扣住铁颜的腰带,企图将这个苍狼铁塔给掀翻。
两人在沙土里翻滚、撕咬、重锤,宛如两头不死不休的猛兽。
看得双方几千将士皆是头皮发麻,倒吸凉气。
就在两人难解难分、孟蛟力有不逮之时。
后方,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步卒已经完全退入了鬼愁涧的山口,彻底脱离了骑兵的冲锋视线。
“够了!”
周起双眸一寒,胯下战马猛然发力,直扑交缠在地上的两人!
“铁颜小心!”对阵的苍狼军中,两名副将见状,几乎同时暴喝出声。
两骑快马从阵中窜出,一左一右,挺起长矛,直刺冲过来的周起,企图将他半路截杀。
“找死!”
周起根本不减速,画戟借着马势一招“横扫千军”。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左侧那名副将的长矛被生生斩断,戟刃顺势抹过了他的脖颈。人头横飞而出。
右侧那名副将大骇,想要变招,却已来不及。
周起战马前冲,画戟尾纂向后倒捅,“噗”的一声,扎穿了那人的心窝。
一个照面,连斩两名苍狼悍将!
但这一耽搁,十几个苍狼精锐骑兵已经怒吼着冲了上来,将周起团团围住。
地上的铁颜也趁机挣脱了孟蛟的撕咬,翻滚出丈外,一把抢过一杆长矛,正欲将脱力的孟蛟钉死在沙地上。
“动我兄弟,当姑奶奶是死的吗!”
一声娇喝。
林红袖和杜游带着几百轻骑,卷入阵中。
双刀雪亮,斩马刀翻飞。
林红袖一刀磕开铁颜刺向孟蛟的长矛,杜游则带着骑兵疯狂砍杀围攻周起的苍狼精锐。
双方的精锐在这百步见方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刀刀见血,惨烈异常。
“起!”
周起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画戟一探,勾住了地上孟蛟后背的衣甲。
双臂发力,将这头满脸是血的凶兽硬生生提了起来。
孟蛟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周起身后的一匹无主战马上。
“咳咳……大人,我还没咬断那杂碎的喉管……”孟蛟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碎肉,眼眶紫黑,疼得直抽冷气,犹自不甘。
周起一戟拍碎了一个偷袭者的脑壳,环顾四周。
越来越多的苍狼骑兵正从后方涌上来,远处,特穆尔的狼头大纛已经隐隐若现。
一旦被这数千人彻底咬住,这八百轻骑就全得交代在这里。
“步兵已入谷!”
周起厉喝一声,一把勒转马头,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逼退冲上来的敌军。
“红袖!杜游!不陪他们玩了!撤!”
令行禁止。
八百轻骑毫不恋战,如潮水般倒卷,在周起的掩护下,一头扎进了鬼愁涧那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之中。
阵前。
铁颜捂着手腕上,还在流血的咬痕,气得浑身发抖。
“千夫长!他们退进峡谷了!追不追?!”副将策马上前,看着鬼愁涧那阴森狭窄的入口,有些迟疑。
“追!!”
铁颜一把抢过副将牵来的战马,翻身上去。
“压上去,他们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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