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堂外的春风卷不走屋内的沉闷。
隐隐约约的,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阵阵喧天的锣鼓声,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苏澈端坐在正位,手里端着一盏茶,半垂着眼皮,只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左侧坐着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和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曾先生摇着羽扇坐与右侧。
堂中央,兵部侍郎曹别鹤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绯色官袍的孔雀补子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
“苏总兵,非是本官越权。”曹别鹤停下脚步,痛心疾首地指着堂外,“这周起不过是个小小千户,跋扈到了何等地步!本官今日遣人去那落马坡大营查验,他一个巡防营,兵马建制竟抵得上寻常五个营的规模!这等逾制之举,意欲何为?”
秦山眼角一抽,重重放下茶盏。
“曹大人这话偏颇了。巡防营管辖的防区,从落马坡一直拉到鬼愁涧,云州北面大半的防务巡查都压在他们肩上。防区大,兵力自然要多拨一些。这是我镇北军各营商议定的军务,大人常在京城,恐怕不知边关排兵布阵的苦处。”
“秦指挥使护犊子,本官理解。”
曹别鹤冷笑一声,目光在秦山和季长风之间转了一圈,拔高了语调,“你手底下的兵目无尊长、不把本官这钦差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今日在官道上,他周起连季指挥使都敢顶撞!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看来,镇北军各卫所之间,也是山头林立,貌合神离啊。”
季长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的挑拨。
主位上,苏澈撇着茶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曹别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曹别鹤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曾先生见状,适时地轻笑一声,摇着羽扇起身上前一步。
“曹钦差言重了。苏总兵御下向来赏罚分明,我镇北军上下更是同气连枝。正因为季将军和秦将军都是宽宏大度之人,所以下面带兵的千户才敢直言进谏、放开手脚做事。这是边军不拘一格的好风气,到了钦差嘴里,怎就成了山头林立了?”
曹别鹤被曾先生软刀子顶了回去,脸色一沉,大袖猛地一挥。
“好一个不拘一格!那他周起无视圣上息兵罢战的诏令,私自率军越境犯边,还强掳了苍狼先锋千夫长!这是破坏两国修好之大局!此等滔天大罪,总兵大人还要包庇不成?!”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打断了堂内的争执。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白虎堂,单膝跪地。
他看了一眼曹别鹤,又抬头看了看苏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慌什么!说!”苏澈沉声道。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禀总兵……巡防营千户周起,进城了!他带着几千颗苍狼人头来报功!先锋把苍狼人的脑袋挑在长枪上开路,满城的百姓都疯了,全在夹道欢呼,正跟着车队一路往都督府来了!”
曹别鹤气得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反了!苏总兵,你看看你手底下的骄兵悍将!他如此大张旗鼓,就是想挟民意以自重!他想用这群愚民的嘴,堵死朝廷的法度!”
曾先生一收羽扇,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铿锵:“曹大人!天狼人屡屡犯我边疆,屠村劫掠。云州城里,哪家百姓没有亲友死于天狼人之手?今日听闻斩首数千,自然是振奋人心!莫说寻常百姓,就是老朽这等文弱书生闻之,亦觉胸中气血翻涌!此乃民心所向!”
曹别鹤指着曾先生的鼻子怒喝:“按你的意思,他周起违抗圣意,倒还成了大宁的功臣不成?!”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从白虎堂外滚滚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堂外的宁静。
苏澈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周起大步流星跨入白虎堂。
他并未卸甲,一身玄铁扎甲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一身杀戮戾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周起走到堂中央,无视了曹别鹤,单膝跪地。
“末将巡防营千户周起,参见苏总兵,参见诸位大人!昨日苍狼骑兵毫无征兆,大举犯我边境。末将率巡防营拼死截杀,于鬼愁涧血战。幸不辱命,斩敌首级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生擒敌军先锋千夫长铁颜。特来都督府,献捷报功!”
“好!”
秦山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激动,“干得好!你小子有出息!没给镇北军丢人!”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秦山的声音。
“起来说话。”苏澈盯着周起,“曹大人方才可是拿着圣旨,告了你违旨的状,说你私自出营,违抗圣意,蓄意破坏两国议和。你作何解释?”
周起霍然起身,转头死死盯着曹别鹤。
“血口喷人!明明是苍狼部背信弃义,一万精骑犯我大宁疆土!我巡防营将士为了守土,死战不退,伤亡七成有余!曹大人不去问责苍狼,反倒在都督府里污蔑前方浴血的将士,大人如此行径,就不怕寒了北境十万边军的心吗?!”
曹别鹤被周起一身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强撑起官威厉喝: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率兵潜入苍狼部企图偷袭,这才中了埋伏!铁颜将军现下就在本官的行辕之中,他已将你的恶行和盘托出!”
“笑话!”
周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讥讽,“曹大人堂堂大宁钦差,不去信自家拿命守边关的将士,竟去信一个敌将的狡辩?末将是在鬼愁涧歼的敌,满谷的尸骸做不得假,总兵大人自会派人勘验!”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曹别鹤:“反倒是曹大人你!以权压人,强行释放敌将铁颜,害得我麾下义士曹猛,被铁颜当场斩断右臂!末将倒要当着总兵的面问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否收了天狼人的好处,通敌卖国!”
“你……你放肆!”
曹别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起怒斥,“我大宁与苍狼部早已修好,哪来的什么敌将!你强掳苍狼使臣,本就是在破坏大宁邦交!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马匪,竟敢当众袭击本钦差,铁颜将军那是为了救本官仗义出手!殴打敕使,本就是砍头的死罪,断他一臂已是法外开恩!”
曹别鹤理了理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圣上派本官来督军,就是为了防止两国再次交恶。息兵罢战,休养生息,方是治国正理!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呈上《平虏十策》,主张两国互市修好,先皇阅后大加赞赏,誉本官‘文臣知兵’!”
说到此处,曹别鹤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那把挂着明黄流苏的鎏金雁翎刀。
“这把御赐的雁翎刀,便是先皇对本官主张的认可!你一介武夫,懂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局!”
看着曹别鹤拍打那把刀的动作,周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秦山更是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声,满脸嫌恶地转过头去。
苏澈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吵够了吗。”
白虎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先勘验战场,查清事实。”苏澈下了决断,“在没有查清之前,周起,你交卸军务,留在府中,不得出府半步。等候军法司堪问。”
说罢,苏澈转头看向曹别鹤,语气淡漠:“曹大人,如此处置,以为如何?”
曹别鹤看了看外面隐隐传来的百姓欢呼声,知道今日有这滔天的民意护着,无论如何也砍不了周起的脑袋了。
他冷笑一声:“本官就且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东,一座占地极广、原本属于城中盐商的深宅大院外。
家丁和仆役们正进进出出,忙着往里头搬运家具和各种金玉摆件,几个随从正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下人打扫庭院。
杜飞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懒洋洋地靠在宅院对面的大槐树上。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摊贩,随口问道:“老哥,这家这是办喜事呢?好大的排场。”
摊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什么喜事啊,这是京城里来的钦差大老爷!嫌驿馆的床板太硬,直接把这大宅子给征用了当行辕。听里头往外倒夜香的伙计说,光是伺候钦差老爷洗漱的丫鬟,就带了八个!”
“排场确实不小。”
杜飞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那双原本有些跳脱的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宅院围墙,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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