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闻声赶来的赵明远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屋内剑拔弩张,吓得立刻缩回了脖颈,贴在廊柱旁擦着冷汗,半步也不敢踏进去。
“季破虏,你发什么疯?”苏紫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呵斥道,“周起昨日才接了总办的官凭,先前的烂摊子,你冲他大呼小叫作甚?”
季破虏眼底泛红,盯着站在苏紫身侧的男人,咬牙道:“怎么?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周总办,如今遇了事,要躲在女人身后不成?”
周起神色未变,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讲。他转身走到拿起桌案上的“藏锋”。
“锵——”
周起抽刀出鞘,手腕翻折间刀背磕定斩马刀刀面,随即沉腕压刃,刀锋顺势直切而下。
“当啷!”
那柄原本就卷了刃的厚背斩马刀,竟如朽木一般,被藏锋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两截。
季破虏的目光落在那把古朴的刀刃上,瞳孔骤缩。
藏锋!
他自幼出入都督府,与苏紫青梅竹马,怎会不知这把刀的来历?那是苏紫外公当年困守绝谷、折断佩枪亲手打造的遗物。
苏紫向来将其视若性命,平日里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成,如今,她竟将此等意义非凡的信物,送给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千户?这其中的意味,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一股浓烈的酸水与妒火直冲季破虏的胸腔,烧得他双目赤红:“藏锋?你竟将藏锋都给了他!”
“本姑娘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与你何干?”苏紫冷冷回敬。
周起还刀入鞘,心中暗笑,这把刀,比什么狠话都好使:“季少将军,今日你顶盔贯甲踹开这签押房的门,到底是为了公务,还是来争风吃醋的?”
这顶帽子扣下来,季破虏若是再纠缠风月,反倒落了下乘。他攥着拳头,硬生生把胸中的郁气压了下去:“好!那我们便先论公务!”
“赵副使,进来。”周起冲门外喊了一声。
赵明远哈着腰碎步跑了进来。一进门便连连作揖:“二位大人息怒,莫要伤了和气……”
“少和稀泥。说说地上这刀,怎么回事?”周起指了指那两截斩马刀。
赵明远看着断刀,心里“咯噔”一下,苦着脸看向季破虏:“季少将军明鉴!真不是咱们局里不用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抹汗一边叫屈:“打这斩马长刀,最费好钢。可工部大半年来,拨给咱们的铁料鱼龙混杂,里面掺了大把的铅砂,硫气又重。连烧炉子的木炭都受了潮,火候提不上来。这杂质本就剔不干净,任你淬火手艺再精,钢口终究是脆的。”
赵明远转头看向周起,讨好地补充道:“这批刀,还是前任刘总办在时发的。当时刘大人也发愁,可骁骑卫催得紧,只能凑合交差。周大人昨日才上任,这账确实怪不到周大人头上。前任刘大人,便也是被这类缺斤少两的事天天戳脊梁骨,最后才待不下去的。”
“少拿这些托词来搪塞我!”季破虏怒斥,“拿这等脆如薄冰的烂铁铸刀,你们是在害我骁骑卫弟兄们的命!”
季破虏上前一步,逼视周起:“我不管你们是无米之炊,还是中饱私囊!下个月镇北军全军大演武,我骁骑卫急缺五百把合格的斩马刀!你若是交不出来,我必定上报大帅,治你个废弛军备之罪!”
赵明远急得直跳脚:“季少将军,按规矩,每月骁骑卫的定额交付只有一百把。您开口就要五百把,这……这是强人所难啊!”
苏紫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季破虏,你莫要胡搅蛮缠!各营大头的兵器供给皆由工部调拨,云州军器局只管日常修补和填补定额缺口。你非要这五百把新刀,存心刁难是不是?”
“我骁骑卫的缺口就是五百把!”季破虏毫不退让,盯着周起冷笑,“怎么,鬼愁涧杀穿天狼阵的周总办,连五百把斩马刀都打不出?那你有何资格接管这军器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好,说得好。”
周起非但没怒,反而坦然一笑,拉过椅子坐下,“我周起坐这个位子,就是来治疑难杂症的。你要五百把好刀,可以。”
季破虏一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这刀,你得拿银子买。”周起公事公办地算起账,
“上面配给骁骑卫的料只有一百把。多出的缺口,你拿钱来,我自然替你补上。只按工部定下的官价,一把斩马刀三两八钱。我军器局自会采买好铁好炭,给你打出合用的好刀”
周起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道:“我保这五百把刀,斩甲不断。若有一把卷刃的残次品,我周起提头去见大帅。”
季破虏眉头微皱:“那前面的账怎么算?”
“前面那一百把残次品,骁骑卫退回来,军器局按五成官价折现回收。”周起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案,
“你若肯掏钱,以后工部配发的兵刃,只要你觉得不堪用,皆可按五成折给我。骁骑卫但凡有军械造办的差事,我军器局全接了!”
“荒谬!”季破虏厉声道,“你们自己打的残次品,凭什么只按五成回收?”
“凭这烂摊子不是我周起留下的。”周起眼神一寒,不容商量道,
“我不忍心看前线将士拿着废铁上阵,才答应五成回收,这已是天大的便宜。你若舍不得银子,大可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去大演武上丢人现眼。爱要不要。”
季破虏胸膛起伏,暗自盘算。
下月大演武事关重大,骁骑卫长刀手的劈靶、破阵全是必考硬项,没有趁手的长刀,劈不开重甲靶,必吃大亏。
这周起如今为了在苏紫面前充硬汉,竟敢夸下海口。
五百把好刀绝非易事,若是届时他真交不出,不仅在苏紫面前颜面扫地,自己更可名正言顺地去大帅面前告他一状。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好!就按你说的办!”季破虏一口答应。
军务敲定,季破虏的目光再次转向两人,语气沉了下来:“公事聊完了,该论论私事。我与阿紫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你如今横插一杠,算什么英雄?我要与你决斗!”
他伸手一指周起:“下月大演武,你我当着全镇北军的面,立下生死状比试一场。我若赢了,你便滚出云州,离阿紫远点!”
“季破虏,你放肆!”苏紫气得脸色发白。
周起站起身,抬手将苏紫挡在身后,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季破虏。
“阿紫是人,不是任人下注的物件,我周起也绝不会拿她做赌。”
他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家将领:“但你这份战书,我接了。大演武上,我会让你看清楚,什么叫花拳绣腿,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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