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微凉,新枝摇影。
闻言周起心头大震。
他太清楚如今大宁与渤凉的僵局,更明白一位藩属国主的私交,在这云州边境意味着什么。
他这位从小养在深闺的妻子,怎会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渤凉国主有旧?这是他做梦都未曾设想过的变数。
顾怡岚见他失态,先伸出纤白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将那碗晃得快要洒出来的鸡汤接过来,稳稳放在桌上。又取过一方素帕,替他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汤汁。
“这事,我从未跟周郎提过。”顾怡岚垂下眼帘,“一来,是父亲当年叮嘱过,此事关乎渤凉国祚,绝不可对外声张,怕给我惹来杀身之祸。二来,父亲蒙难之后,我更是不敢轻易提及,怕给顾家残存的亲眷招灾,也怕给周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算起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顾怡岚缓缓陷入回忆,“那年渤凉国主慕容昭刚满十八岁,渤凉突发王室内乱。他的亲叔父勾结天狼人,弑杀他的父兄篡了王位,还下了海捕文书,要将他这唯一的正统血脉斩草除根。他带着死士亲卫,一路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逃到了京都永宁。”
顾怡岚拨了拨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时候满朝文武,要么收了他叔父的重金贿赂,盘算着要把他绑回渤凉请赏。
要么觉得他是个丧家之犬,毫无利用价值,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皇上,也怕得罪日渐强盛的天狼部,迟迟不肯召见。
满京城那么多朱门府邸,竟没有一处敢容他落脚。”
顾怡岚抬眼看向周起,温婉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唯有父亲。父亲接连三道奏疏递到御前,陈明渤凉乃是牵制天狼东翼的咽喉,扶慕容昭归国,便是给大宁北境竖一道铁壁屏障。若弃了他,便是把渤凉这块跳板拱手送给天狼部。”
“不仅如此,父亲还以顾家全族百余口的性命作保,硬是把慕容昭接进了顾府藏匿,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他剜肉治伤,替他挡了一波又一波摸进府里的刺客。”
周起听得心惊。岳丈当年一介文臣,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豪赌胆气。
“他在顾府住了整整半年。”顾怡岚眉眼间透出一丝苦涩,“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母亲刚走不到一年。父亲整日在朝堂当值,周旋于各派政敌之间,根本顾不上内宅。我性子素来软和,不愿拿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去扰他。府里的几个管事婆子见我年少无母,便渐渐怠慢起来。”
“她们时常克扣我的份例吃食,连冬日里取暖的炭火都敢短了去。我也只默默忍着。慕容昭那时候自身尚且难保,外面有叛贼刺客,朝堂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顾府,他连出个院门都要小心翼翼。可偏偏,他把我这点藏在骨子里的委屈全看在了眼里。”
顾怡岚轻声道:“他本就因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见我这般无依无靠,大抵是生了同病相怜的心思,待我便格外上心。
闲下来时,他陪我在书房临帖;知道我爱吃城南铺子的桂花糕,便让亲卫冒着暴露的风险悄悄去买。
有一次,撞见那几个刁奴明里暗里克扣我的炭火,他竟半分没顾及自己寄宿的处境,当场发难拿住了人,最后被父亲按着顾府的家规打折了腿发卖出去。”
“后来,他跟父亲说,见我孤苦,想认我做义妹,护我一世周全。父亲欣然应允。就在顾府内宅的佛堂里,让我敬了茶,认下这个义兄。”
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在那一年,父亲终于帮他疏通了礼部和兵部,拿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文书,还说服皇上拨了兵马钱粮,助他回渤凉平叛。他归国之后,只用了半年,便斩了叛贼叔父,坐稳了王位。自登基后,他年年都会派心腹送私信和厚礼来,从未断过。”
顾怡岚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内侧,摸出一个缝得极为严实的锦囊,拆开细线,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虎头图腾的羊脂玉佩,轻轻推到周起面前。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旁边还錾刻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字:贤妹安处,吾必护之。
“父亲含冤下狱时,顾府被抄。”顾怡岚指尖抚过玉佩,“我将它缝在了贴身的小衣里,才一路带到了云州。”
她抬眼看着周起,眸光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他曾在单独给我的书信中说过,吾之一身、一国,皆为顾公所赐。贤妹但有所求,为兄万死不辞。周郎,赤峰岭的铁矿,我去谈,义兄他一定会给。”
周起拿起桌上那枚玉佩,心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平。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位需要他挡风遮雨的温婉闺秀,却从未想过,在这副柔弱的骨相下,竟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手里竟握着足以撬动北境格局的筹码。
周起放下玉佩,反手将顾怡岚微凉的双手紧紧包在掌心,沉声道:“此事凶险。现下你已有身孕,绝不宜车马奔波。我让桑蠡拿着信物走一趟便是。”
“不妨事的。”顾怡岚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周起的手指,“云州距离渤凉都城,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里。离得这般近,于情于理,我也该亲自去拜访义兄。桑公子去,终究隔着一层。”
“可是,去渤凉多是崎岖山路……”
“周郎。”顾怡岚打断了他的话,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不想只做个躲在你身后的娇客。”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林红袖,忽然站起身,将手里的核桃壳往桌上一拍:“我与姐姐同去!谁敢动姐姐半根头发,我先劈了他!”
周起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倔强的女子,沉默地权衡着。
顾怡岚亲自去,确实是破局的最佳落子。不仅能顺利拿到铁矿解燃眉之急,若是能借此与渤凉国主重建关系,日后落马坡互市的商路便能彻底打通,云州的侧翼也能多一个强援。
“好。”周起终是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极度冷肃,“我让孟蛟挑一百名巡防营里最悍勇的精锐,沿途寸步不离地护送。桑蠡也跟着去,商道上的细节,让他去跟渤凉的大臣敲定。”
……
次日清晨。云州城北门外。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官道上,周起命人把车轮裹上厚布,尽量做到减震无声。
一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骑列阵在后,马喘粗气,杀气腾腾。
周起站在车辕旁,盯着全副武装的孟蛟:“夫人已有身孕。这趟差事,哪怕你们这一百号人全死绝了,也得护着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孟蛟单膝砸在泥地上,重重抱拳:“大人放心!标下便是有九条命,也全填在夫人车前!”
林红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软甲,腰间挂着双刀,翻身跃上一匹红马,走到孟蛟身侧。
“出发。”周起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放下的车帘。
马鞭扬起,车轮滚动。
林红袖与孟蛟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领着一百精悍骑兵,护卫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卷起一路烟尘,直奔东北方向的渤凉国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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