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前,晌午。
云州,军器局签押房。
周起负手立于壁悬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在苍岭一带来回梭巡。
“大人。”秦铁衣的声音在门外极轻地响起。
“进。”
秦铁衣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死,快步走到周起身侧,压低声线:“大人按您的吩咐,暗中撒出去的斥候回报,夫人车队出城十五里后,便有尾巴缀上了。沿途换了几拨人,步法隐秘,交接极规矩,绝不是寻常劫道的流寇。”
周起眼神一寒,快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信笺,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顷刻写就。
“秦大哥,这封信,你挑营里身手最好、嘴最严的夜不收。”周起将信纸折叠,塞入无漆的竹筒,“让他抄隐秘小径,务必赶在夫人进铁勒城前,亲手交到她手上。去吧。”
……
三日前。
渤凉王宫,别苑厅堂。
厅内檀香袅袅,顾怡岚将手中那页薄薄的信纸递给了桑蠡。
桑蠡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骤变,看向屋内几人,沉声道:“主公断定,贼人是冲着夫人来的。若是冲着生铁,有百名重甲护卫,贼人便是有上千之众,也绝无可能在云州援军抵达前将铁料运走。”
屋内一片沉寂。
顾怡岚轻声道:“夫君信中说,让我与大王借几十名心腹,由远离官道的小径潜回边关,他亲自带人接应。至于原本的车队,按原路大张旗鼓地返回,作疑兵之计。”
“出城时,若夫人不露面,贼人一旦察觉,必会分兵去截杀其他小路。”桑蠡眉头紧锁,“这障眼法,须得有人坐在那辆主车内,做出一副夫人在车内的假象。”
“我来。”林红袖干脆利落,“两个丫头没武功,那车厢便是活棺材。”
“林姑娘不可。”
一直站在顾怡岚身侧,从不多言的简兮忽然出声。她上前一步,平静道:“林姑娘身形比夫人高挑,若贼人谨慎,极易露馅。一旦被看穿,夫人那边反倒危矣。我与夫人身量最为相仿,这替身,只能我来做。”
桑蠡眼皮猛地一跳,急道:“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脱身?”
顾怡岚也握住简兮的手:“太凶险了,不行。”
简兮反手拍了拍顾怡岚的手背:“夫人安心。简兮虽不懂舞刀弄枪,却有几分自保的偏门手段。孟百户,请借步。”
一直护在门边的孟蛟闻言,粗着嗓子走了过来:“作甚?”
简兮没有答话,只待孟蛟走到近前,她广袖微抬,指尖在孟蛟面门前轻轻一弹。
极细微的一缕粉尘散在空气中。
孟蛟吸了半口,脸色骤然一僵,眼皮似有千斤重,“扑通”一声,黑塔般的身躯竟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这!”桑蠡骇得倒退半步,折扇险些掉在地上。
简兮蹲下身,从袖管暗袋里摸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撬开孟蛟的牙关塞了进去。
不过三息,孟蛟猛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翻身爬起,看向简兮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小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何时藏了这等手段?”
“孟百户这等外家好手,也扛不住这‘醉仙散’半息。”简兮站起身,看向顾怡岚,“夫人现在可信了?若遇凶险,简兮自有法子应对。退一万步讲,若贼人是要拿活口做筹码,我便由着他们抓去。沿途可留下记号,等大人顺藤摸瓜,正好端了这伙贼人的老巢。”
顾怡岚静静地看着简兮。
这张美艳的面容下,不知还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秘密和杀招。一阵后怕,幸好,她是友非敌。
“好。”顾怡岚点头。
桑蠡攥紧了折扇:“若是……若是到了贼人老巢,他们看穿了姑娘是个假的,要下杀手呢?你当如何自保?”
简兮看向桑蠡,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柔光,决然道:“那我便撑着。撑到千户大人,撑到你……带兵杀到的那一刻。”
……
云州城外,暗堡地牢。
中年男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阶梯尽头。
“杀了之后,挖个坑埋了。”随从丢下这句冷冰冰的吩咐,也跟着离开了。
牢门外,只剩下举着火把的两个守卫,一高一矮,如两尊煞神。
干草堆上,桑蠡与简兮肩靠着肩坐着,双手皆被粗重的铁铐反铐在背后。
“嘎吱……嘎吱……”
桑蠡正拼命将手腕间的铁链凑到身后的石墙凸起处,死命地磨。
“别动。”简兮极低地吐出两个字。
桑蠡一僵。
牢门外,高矮两个守卫举着火把凑近了栅栏。
高个子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安分点,这就送你们上路。”
矮个子将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照亮了简兮那张依旧明艳的脸,他砸了咂嘴:“这小娘子……就这么一刀剁了,当真可惜。不如……”
“别动歪心思。”高个子正色道,“当心渡者不收你,死后坠入拔舌地狱。”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我不过随口一说。”
“起心动念,便是罪孽。”高个子冷冷斥道。
桑蠡在草堆上挣扎站起,拖着沉重的脚镣,几步扑到牢门的木栅栏前:“两位大哥!这差事真不好当啊!”
两人冷冷看着他。
“方才你们也听见了,大人抓错人了!”桑蠡换上了一副市侩又讨好的嘴脸,“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连大人长什么样都没瞧清。两位大哥高抬贵手,放了我们。我极有钱,只要放了我,保两位大哥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说着,桑蠡将胸膛拼命往木栅栏的缝隙里挤:“我怀里有银票!先给两位大哥做个见面礼!”
高个子眼神微动,伸手探入桑蠡的衣襟。
一抓,果然扯出厚厚一叠大宁官铸的银票。
矮个子眼睛都直了:“乖乖,这么多钱?”
“只要放我们走,外头还有更多!”桑蠡连声蛊惑。
“砰!”
毫无征兆地,高个子一拳砸在桑蠡的面门上。
桑蠡闷哼一声,被打得倒仰翻滚在地,鼻血涌了出来。
高个子将那叠银票平平整整地塞进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桑蠡。
“末法时期,万劫将至。钱财乃俗物,色相是空皮。”高个子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你想用这等脏东西收买我等?告诉你,我等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你这点俗物,我会替你捐入法库。算你临死前,为正法大业积的一桩功德。有此善缘,或许你死后,能免受拔舌之苦。”
桑蠡顾不得抹鼻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哥!”桑蠡嘶声喊道,“我听明白了!两位大哥,是众生相的修士!”
高个子眉头一皱,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紧:“你也知众生相?”
“怎会不知!云州城内,谁不敬仰众生相施粥赠药的善举!”桑蠡挣扎着用肩膀抵住地面,加快了语速,“我想通了!钱财确是身外之物!这位大哥,你放我走,我把所有家当全数捐入法库!我也要入众生相,我也要求渡者点化!”
高个子冷笑一声:“我看着像个蠢物么?”
“不不不!大哥说笑了!”桑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中满是“崇拜”,
“小弟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大哥这骨相,这气度,一看便是慧根深种的通透之人!听大哥方才那番言语,小弟便知,大哥已得了渡者的真传!日后定是登无心莲座、超脱苦海的大罗神仙!”
高个子被这番不要钱的好词捧得面色微缓,眼中的杀气竟真的散去了几分。但他拔刀的手,却丝毫没有停顿。
“锵——”
长刀出鞘,寒光逼人。
“你这奸商,倒是生了副巧嘴。就算你如今生了向善之心,也晚了。今日,你必须死。”
高个子看着桑蠡,眼神里竟透出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放心,只要你此刻真心放下物念,诚心领受这一刀,便是接受了渡者的点化。死后,渡者法身自会驾着莲台,渡你脱离这红尘苦海。正所谓,一念成佛,生死皆是解脱。”
简兮挪着步子凑到近前,蹲下身,用纤弱的肩膀抵住桑蠡的后背,拼尽全力想将这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从潮湿的地上撑坐起来。
她低垂着眼眸,心中如明镜一般。桑蠡方才那番连滚带爬的谄媚、那些不要尊严的胡言乱语,根本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在拿命拖延时间。等他的周千户,能在屠刀落下之前,率兵劈开这座暗堡的铁门。
高个子大汉转头看向矮个子,坚决道:
“开门。我来度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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