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昏死在地的牢头被巡防营士卒,从地洞里一路拖拽到了后院。
简兮从袖中摸出两粒药丸,士卒捏开两人的下巴强灌了进去。
不过几息,一高一矮两人接连咳着醒转。
高个子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一抬眼,便看见了满院子码放整齐的尸首,以及一地的暗红。
他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起来。
矮个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桑蠡那一脚踢的。
桑蠡上前一步,盯着两人:“方才来地牢验看真假夫人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说了,饶你们不死。”
“奸诈小人!”高个子啐了一口血水,昂起脖颈,“杀了我!这身皮囊早该弃了,渡者的莲台已在等我!”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啊!”矮个子捂着裤裆,吓得涕泪横流。
周起看出这矮个子贪生怕死,上前两步,反手拔出腰间藏锋,用刀面在矮个子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他长什么模样?”
矮个子牙齿打着战:“他每次来……都遮着脸,小的真没瞧见过!只听旁人都唤他‘大人’。”
“朱六!闭嘴!”高个子怒目圆睁,嘶吼道,“怕什么!死不过是褪去凡骨,渡者……”
“唰。”
周起手腕微动,藏锋的利刃斜拉而出。
高个子喉咙被切开一道极深的口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嘟”,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朱六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疯狂磕头:“大人饶命!他每次来身边都簇拥着众多高手,小的一个看牢的,真不敢正眼看啊!”
“那我留你活口有何用。”周起把藏锋的刀尖抵住朱六的心口,缓缓向下施力。
刀尖刺破衣襟,扎进皮肉。
朱六尖叫出声:“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起手腕正要发力捅穿他的心脏。
“等等。”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周起回过头。
顾怡岚和林红袖,不知何时已站在血污的后院。
周起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不悦道:“你有孕在身,这地方煞气这么重,来作甚?”
说罢,他转头冷冷扫了杜游一眼:“为何不拦着夫人?”
“莫怪他们,是我执意要进来的。”顾怡岚避开地上的血迹,目光锁在朱六身上,“我想问他几句话。”
周起没再言语,回头看向朱六,手中的刀尖又往皮肉里送进了一分。
朱六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动,怕刀尖扎得更深。
他看向顾怡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哭喊:“夫人救命!”
顾怡岚走到近前:“你若答得好,我便求大人饶你一命。若有半句虚言,这刀子便不会停。”
“夫人您问!只要小的知道,全说给夫人听!”
“我问你。”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这牢里,可曾关押过一位姓方,年过四十的男子?”
朱六满脸痛苦与迟疑:“关进来的,小的从来不知名姓。这地下暗无天日,也瞧不清人脸,更分不出岁数啊……”
桑蠡在一旁冷哼一声:“方才你在牢里瞧姑娘,倒是瞧得一清二楚。”
周起握刀的手轻轻一绞。
“啊——!”朱六惨叫,连声讨饶,“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周起冷喝。
“下面……最下面还有一间暗牢!”朱六疼得直抽冷气,“先前里面关着个疯子!那遮脸的大人,每月都来折磨他!”
顾怡岚身子微微一晃。
朱六继续道:“那大人给他喂屎尿……有一次,还带来了一个中年美妇人。那大人当着妇人的面用刑,那妇人哭着求大人别折磨他了,说往后叫她怎样都行……”
“那疯子人呢?”顾怡岚声音发颤。
“前阵子被带走了,说是送去别处,小的真不知道去哪了!”
“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顾怡岚追问。
“定是真疯!”朱六笃定道,“去年冬日,那石牢奇寒,那遮脸大人怕他冻死,叫小的端个火盆进去。谁知那疯子看见烧红的木炭,竟空手抓起炭块,直接往自己脸上贴!一边把脸烫得滋滋冒烟,还一边傻笑着喊‘真暖和’。两边脸,都烫烂了!”
“暗牢在哪?带我去。”顾怡岚决绝道。
“就在下面最深处……”
周起站起身,拦在顾怡岚身前:“下面阴气太重。你在庙外等候,我去查看便好。”
顾怡岚还欲再言。
周起转过头:“秦铁衣,护送夫人到庙外林中。”
“是!”秦铁衣上前一步。
顾怡岚看着周起冷硬的面容,知道他动了真怒,便不再执拗,由林红袖护着转身出院。
周起打了个手势,示意朱六带路。桑蠡也紧随其后。
重新下到暗堡底部的监牢,朱六走到一堵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墙前,摸索着将墙缝里的一块凸起青砖用力一旋。
“轰隆”一声闷响,石墙向内滑开,露出一道更为狭窄的长通道。
走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死牢。
周起举着火把踏入其中。火光照亮四周墙壁的刹那,他目光骤然一凝。
四面粗糙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扭曲、狂乱,全是用烧黑的木炭划上去的。
周起举高火把凑近细看。
墙上所写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里的只言片语,极其零散,但周起一眼便认出,这些正是那本经书上,被红点标注过的暗码内容。
周起这下可以确定,方御史确实曾被关押在此。
“这些字,是那疯子留下的?”周起沉声问。
“是,是那疯子每日在墙上乱画的。”朱六答道。
“他是何时被押到此处的?”
“小的来东岳庙一年半了。小的来时,他便已被关在这里。”
周起转头看向等在门外的杜游:“去拿纸笔来。把这墙上的字,一字不落,全抄下来。”
杜游领命而去。
周起收起藏锋,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朱六。
“大人,小的知道的全说了,大人饶命啊。”朱六跪地连连作揖。
“不要让我在云州地界再看到你。下次再见,定斩不饶。”周起转身带着桑蠡走了上去。
朱六如蒙大赦,嘴里不住念叨:“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朱六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站起身。
他跌跌撞撞地顺着暗道一路狂奔,冲出地牢的铁门,来到原本看守休息的外间石室。
只要爬上前面那段石阶,便是生天。
朱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迈步,却突然顿住了。
石室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老旧木桌前,周起正端坐着,手里正把玩着藏锋。桑蠡站在他身侧,冷眼看着门口。
朱六脑子“嗡”地一声,双腿一软:“大……大人,您怎么还没走?”
“我们又见面了。”周起抬头。
朱六呆滞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杀机,刚要张嘴求饶。
“唰。”
寒芒闪过。朱六捂着喷血的脖颈,瘫软在地,一抽一搐地咽了气。
……
半个时辰后,后院。
孟蛟与陆迁已带队返回。
“大人!给那秃驴跑了!”孟蛟满脸懊恼,重重一抱拳,“他们钻进了后山的一处极窄的暗道,等我们追进去,他们已经用机关落石,把洞口封死了。”
陆迁上前一步,低头道:“标下无能。追入密林后,被那头目借着乱石林的地形甩脱了,没抓到人。”
周起听完汇报,并未苛责。他的目光落在陆迁捂着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殷红的血口。
“伤势如何?”周起随口问道。
“回大人,皮外小伤,不妨事。”陆迁答得坦荡。
周起走近两步,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东岳庙是他们的老巢,怎没见他们供奉那闭眼木佛?陆百户,你不是也有一个木佛么?还在身上吗,借我瞧瞧。”
陆迁面不改色,单膝跪地,拱手道:“回大人。陆迁早已将那邪物丢弃了。标下与这伙妖言惑众的贼人,绝无半点瓜葛,请大人明鉴。”
周起盯着陆迁的眼睛看了片刻,忽而淡淡一笑。
“那是自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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