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气肃杀,双旗对峙。
赵衡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游走的六花阵。
他瞥见刚刚被射中肩膀的两名部下,非但没有半分迟滞,反而依旧孔武有力。
一道灵光骤然冲散脑中的迷雾。
“直娘贼!险些被这帮孙子唬住!”赵衡唾了一口黄沙,放声大吼,“都是去了簇的包头木箭!只要护住面门、咽喉和心口,射在手脚上不过是挠痒痒!都给老子把大盾横过来!”
威塞卫悍卒恍然大悟。
“两人一组,横抱一盾,齐顶高举,护住头胸!剩下一人缩头跟在后边!”赵衡大锤一挥,“结阵,缓步往前碾!”
原本高耸的塔盾立时横置,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移动矮墙。
威塞卫将要害藏得严严实实,一步一步向前缓慢挪动。
看台上,秦山眉头紧锁。
看着下方那近乎耍无赖的推进,秦山忍不住沉声道:“这群家伙,分明是在钻演武规矩的空子!仗着木箭无锋,便舍了手脚腹部,死保要害。若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这等阵型早被射穿了!”
“秦大人此言差矣。”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轻叩扶手,“兵法云,趋利避害,顺势而为。这演武的规矩既然定下了,能看破其中的虚实,借规矩的势来破眼前的局,本就是为将者的谋略。沙场对弈,只论生死输赢,何来钻空子一说?”
沙场之中,卫凌见状面色不改,立刻挥动木刀。
左右两翼的六花阵再次贴着场地边缘加速,做出直捣黄龙绕后的姿态。
“想抄后路?”赵衡冷笑,“变弧形阵!两侧横盾递进,把他们的翅膀给老子折了!”
移动的矮墙首尾向外扩张,死死卡住军器局两翼的包抄路线。一旦军器局敢强行靠拢,立刻便会陷入威塞卫短兵相接的局面。
“放箭。”卫凌下令。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激射而出,尽数打在威塞卫悍卒的小腹、大腿和手臂上。
白灰炸开,这帮悍卒不痛不痒,脚下的步子一丝停顿都不曾有。
赵衡大腿上也挨了一箭,他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白灰,狂妄地大笑起来:“挠痒痒的把戏!卫凌,你的底牌打空了,受死吧!”
就在赵衡沾沾自喜、以为卫凌已黔驴技穷之时。
“嗖——”
伴随着几声异样的尖啸,四支没沾白灰的特殊弩箭从军器局四个小阵中射出,越过威塞卫的头顶,落入军器局另一侧小阵的兵卒面前。
每支弩箭尾部,都赫然拖着一根由牛筋混编的暗色麻绳!
对面接箭的军器局长枪手动作极快,利用弩箭,将麻绳穿入手中木制长枪尾部早已打好的圆孔中。
拇指粗的麻绳就这样被拉扯过来。两人一组,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死死控住麻绳两端。
不过眨眼功夫,四根绷得笔直的麻绳,如地趟刀般紧贴着脚踝高度,横亘在沙场之上。
“轮转!”
卫凌暴喝。
四个小阵如同磨盘骤然旋动,四根紧绷的麻绳随着阵型拉扯,直直切入威塞卫的下盘。
威塞卫的悍卒们正两人横抱一面沉重的塔盾,视线全被盾牌遮挡,加之头重脚轻,哪里防得住脚下生出的暗绊?
“扑通!哎哟!”
前排抱盾的悍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惊呼着接连栽倒在地,沉重的塔盾砸在沙土上,整个弧形阵瞬间大乱。
主看台上,秦山猛一拍手,脱口赞道:“兵不厌诈!身负重盾本就下盘虚浮,再自蒙视线,这一下摔得结实!好一招釜底抽薪!”
韩岳盯着那几根麻绳:“好阴毒的绊马索。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竟能被他融入军阵之中,确实有几分邪才。”
他虽厌恶军器局,但作为宿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的精妙。
沙场中,卫凌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齐射!”
军器局所有人齐端连弩,对着地上那些摔得七荤八素、要害大露的威塞卫兵卒连连扣动悬刀。
“噗噗噗!”
“威塞卫八人要害中箭,即刻退场!”演武官的红旗连连挥动。
赵衡身手极为矫健,在被绊的瞬间,他一个前滚避开了咽喉的致命一箭,后背和肩膀连中两矢,未中要害。
他翻身跃起:“别乱!用盾掩住头胸,站起来!”
威塞卫纷纷顶盾起身。
赵衡环顾四周,己方只剩下十五人,阵型已散,士气受挫。而军器局的二十五人正虎视眈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步沙地。威塞卫的蓝旗距此还有七八十步!
而自己就在军器局红旗前二十步左右。只要再往前冲十步,杀入军器局阵中,对方的连弩便彻底失去了威慑作用。
“弃了两翼!直冲红旗!砸死他们!”赵衡狂吼一声,倒拖大木锤,如一头被激怒的疯熊,带头狂奔。
卫凌木刀一指敌方蓝旗:“张大伦、王汉、马龙,拔旗!”
张大伦三人挎着手弩,甩开大步,从侧翼直插威塞卫的后方。
“其余人,结阵迎敌!死守大旗!”卫凌大步跨回阵眼。
军器局二十二人迅速收拢,在红旗下结成层层叠叠的圆盾防御阵。孙二胜等人收起连弩,拔出了腰间的木刀短棍。
说时迟,那时快。
赵衡携狂奔之势,率先撞入军器局阵中。他浑身肌肉贲张,抡起那柄海碗大的木锤,劈头盖脸砸下。
“砰!”
一声闷响。
前排的一名军器局老兵举盾硬抗,却被这蛮横之力砸得木盾碎裂,双臂酸软,整个人倒退三丈,重重摔在沙地上,跌出了底线。
“军器局一人出界,判阵亡!退场!”演武官手中红旗一压,高声通报。
威塞卫只剩十五人,但在单兵战力上,完全呈压倒性的优势。
这群悍卒红了眼,挥舞着长柄木刀和沉重的木戟,如狼入羊群般劈砍。
“打断他们的狗腿!敲碎他们的肋条!”赵衡狞笑连连,他深知规则,绝不往要害上招呼。
木锤横扫,“咔嚓”一声脆响,一名老兵的小腿骨应声折断,惨叫着栽倒在地。
赵衡毫不停歇,回手一记倒捣,又将另一人的肋骨生生砸断。
凄厉的惨叫声在沙场上回荡,点燃了肉搏的惨烈。
“兀那匹夫,休得猖狂!”
卫凌怒喝一声,纵身跃出,手中木刀,直取赵衡手腕。
“来得好!”赵衡大锤呼啸迎击。
“当!当!当!”
木刀与木锤连续碰撞,卫凌刀法狠辣刁钻,专挑赵衡关节下手。
赵衡则大开大合,仗着巨力强压。
两人如同走马灯般绞作一团,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但余下的战局,军器局已是险象环生。老兵们接连被重击倒地,丧失了战斗力。
红旗之下,岳大鹏和孙二胜两人死死撑着。
“来啊!饮尿匹夫!”岳大鹏双目赤红,一面大木盾顶在身前,硬生生扛住对面三人的轮番劈砍。
木刀砸在他的肩膀、后背,留下一道道白印,他咬碎钢牙,死死护住自己的要害不退半步。
孙二胜瘸着一条腿,手中长棍舞得密不透风,招招拼命。
这番血肉相搏,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卫凌被赵衡缠住,眼看岳大鹏就要支撑不住,军器局大阵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蓝旗之下。
张大伦三人已狂奔至跟前。
威塞卫仅剩的一名守旗悍卒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怒目前视。
张大伦脚步不停,抬手亮出连发手弩。
那悍卒下意识地举盾挡住面门要害。
哪知张大伦根本没扣扳机,他顺势将手弩狠狠砸向那人面门,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贴地滑出,一把抱住那悍卒的双腿。
两人立刻滚作一团,翻出底线白圈之外。
“拔旗!”张大伦嘶吼。
王汉马龙同时跃起,一把攥住猎猎作响的蓝旗,腰腹发力,连根拔出!
“铛——!”
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大营。
“云州军器局,拔旗胜!”演武官破了音。
沙地中央,赵衡高举的木锤僵在半空。他看向身后蓝旗,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将木锤狠狠掼在沙地上。
军器局赢了。
但红旗下,七八个老兵倒在黄沙之中,手臂肋条骨折,惨叫连连。岳大鹏拄着木盾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台上,鸦雀无声。
萧冉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往日里的玩世不恭,喃喃道:“北境血性,竟在此间!”
苏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地拳终于松开。
身后的苏紫眼眶微红,默默走下了看台。
铜锣余音未散。
一道挺拔身影率先跨过白线,周起步入校场。
“总办大人……” 岳大鹏拄着木盾半跪于地,笑得有些狼狈,“咱们…… 没给军器局丢人吧。”
周起俯身,掌心重重按在他肩头:“何止不丢人。从今以后,北境皆知云州军器局的骨头,硬过精钢。”
他抬眼看着满地的伤兵,扬声厉喝:“医官!即刻入阵救治!”
待命的医官抬着担架疾奔而入,将断骨的老兵一一抬走。
卫凌一身征尘,立于周起身侧。
“大人,胜了。只是伤了太多兄弟,是我调度不周。”
周起转头看向他,赞赏道:
“以弱胜强,本就没有万全之法。你以残卒抗精锐,护大旗而破强敌,已然不负军器局,不负众兄弟。”
卫凌收束目光,沉声请示:“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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