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敛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饺子醋香和脂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一层来自乾清宫的寒意与杀伐气。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屋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周皇后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肤白胜雪。
她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见朱敛进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旁边坐着的,是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田贵妃,还有几位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嫔妃,此刻也都慌忙站起。
“都坐,都坐。”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周皇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家伙身上——皇长子,朱慈烺。
十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裹得像个红通通的小福包,嘴里还吐着泡泡。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
周皇后眼眶微红。
“还以为陛下政务繁忙,这顿团圆饭赶不上了呢。”
朱敛心中一酸。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亿万人的主心骨,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晚归的丈夫,一个愧疚的父亲。
“天大的事,也没有陪梓童过年重要。”
朱敛笑着,伸手在小慈烺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叫爹。”
小家伙哪里会叫,只是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敛的手指,往嘴里送去。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朱敛那颗被陕西战报冻僵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田贵妃在一旁掩嘴笑道:
“陛下偏心,只看娘娘和大皇子,臣妾包的饺子都要凉了。”
朱敛转头看向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那传闻中一百零八道菜的满汉全席——那是清朝的事。
桌上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这是他特意交代的,宫中崇尚节俭,从这顿年夜饭开始。
“吃!都吃!”
朱敛坐了下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嫔妃,最后落在周皇后脸上。
“这一年,苦了你们了。”
“后宫缩减开支,朕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尤其是梓童,把你那点嫁妆底子都掏空了给朕填窟窿。”
朱敛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胸口发烫。
“臣妾不苦。”
周皇后眼含热泪,轻轻握住朱敛的手。
“只要陛下好,大明好,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顿饭,吃得温馨,却也沉重。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着吉利话,可朱敛知道,这紫禁城的红墙之外,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之上,有多少百姓此刻正饥寒交迫,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大口吃着饺子,仿佛要将这份力量吞进肚子里,化作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饭后,雪势稍歇。
朱敛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王承恩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远远地缀在后面,手里提着宫灯,将御花园的雪径照得宛如仙境。
朱敛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慈烺,一手牵着周皇后,田贵妃则在一旁逗弄着孩子。
“看,那是梅花。”
朱敛指着不远处傲雪凌霜的一株红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慈烺啊,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像这梅花一样,经得起风雪。”
小慈烺似乎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了两声。
周皇后依偎在朱敛身侧,看着这父子俩,轻声道:
“陛下,夜深了,风大,小心冻着哥儿。”
朱敛停下脚步,将孩子递给奶娘。
他又陪着两位爱妃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的小游戏,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团了个雪球扔向王承恩,吓得老太监抱头鼠窜,引得众嫔妃一阵娇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当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朱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后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温存吸入肺腑。
“回去吧。”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梓童,带慈烺和诸位妹妹回去歇息。今晚守岁,朕在那边守。”
他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一拜。
“臣妾遵旨。陛下……保重龙体。”
看着那一行红妆消失在宫门深处,朱敛脸上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带几个人,把内阁和司礼监今日送来的,还没批完的折子,全都搬到暖阁来。”
王承恩大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皇爷!这可是大年三十啊!您哪怕歇一晚……”
“歇?”
朱敛冷笑一声,迈步向乾清宫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陕西的流贼会歇吗?辽东的建奴会歇吗?那千万等着救济的灾民,饿肚子的时候能歇吗?”
“朕多看一本折子,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搬!”
乾清宫暖阁,灯火通明。
大年三十晚,原本该是欢歌笑语、丝竹管弦的时刻,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敛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示。
一摞摞奏折,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他面前。
那是大明的伤口。
那是百姓的血泪。
户部报灾、兵部索饷、刑部陈冤、工部请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头。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凭借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对历史的先知,他迅速在一片歌功颂德或推诿扯皮的官话中,抓出关键信息。
“这里,山西布政使说粮价平稳,放屁!前日厂卫密报,太原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朱敛狠狠地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叉,扔到一旁。
“查!让东厂去查!若是敢欺君,朕让他把吃进去的米都吐出来!”
“这里,蓟镇总兵说城墙修缮完毕,所费银两五万……哼,五万两修一段墙?是用金砖砌的吗?驳回!着工部侍郎亲自去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跳动,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庞。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爷那专注而执拗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万历爷,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这样的拼命,这样的……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承恩看了看更漏,此时已临近子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
“皇爷,子时快到了。”
朱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么快?”
“是啊,新的一年要到了。”
王承恩轻声道,“按照祖制,皇爷该去敲钟祈福了。”
朱敛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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