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话语虽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坎上。
他们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在这番安抚中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朱敛转身,示意他们跟着自己沿着广场边缘散步。
秋日的微风拂过,几人的步伐逐渐变得从容了一些。
“朕看过宗人府的信录,你们两人,今年都已经年满十六岁了吧。”
朱敛的目光在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身上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随意地问道。
“回皇上,臣侄等确实已经满了十六,慈勋则未满十一。”
惠王世子赶紧恭敬地作答。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
“嗯,慈勋且先不提,你二人,确实可以为朕分忧了。”
“十六岁,正是一个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成天圈在王府的深宅大院里遛鸟斗蛐蛐。”
“朕问你们,你们平日里,都对些什么东西感兴趣?”
这个问题一出,三位世子再次愣住了。
在大明朝,宗室子弟被严格限制了所有的发展途径,所谓的“兴趣”,往往只能是琴棋书画或者炼丹修道,用来打发那漫长而无聊的岁月。
皇帝突然问起这个,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意栽培。
惠王世子犹豫了片刻,但看着朱敛那双清澈且鼓励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话。
“回皇上,臣侄自幼不善弓马,但对经史子集颇有些偏爱。”
“平日里在府中,除了请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房里,研读先贤的文章。”
“臣侄觉得,书中自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只可惜……”
惠王世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大明的藩王是绝对不被允许治国平天下的。
他读再多的书,最终的结局也只是成为一个有文化的废物。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心中那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无奈。
“可惜大明祖制,宗室不得科举,不得干政,是吗?”
朱敛直接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惠王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又要下跪请罪。
朱敛却一把拉住了他。
“祖制是死的人定的,而天下,是活的人在守。”
“既然你喜欢读书,那朕就成全你。”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候旨的王承恩,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明日起,安排惠王世子进入国子监读书。”
“王承恩,你亲自去太常寺和翰林院走一趟,给世子挑选几位学问最扎实、品行最端正的大儒,专门做他的老师。”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惠王世子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期许。
“你在国子监给朕好好地学,不要怕吃苦。”
“等你学成毕业之日,朕会亲自下旨,破格拔擢你进入翰林院任职。”
“大明朝的朝堂,需要真正的读书人,也需要咱们朱家自己的人。”
这段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在惠王世子的脑海中炸开。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桂王世子和崇王世子,也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国子监?
翰林院?
那可是大明朝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的圣地啊。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这不仅意味着皇帝彻底打破了二百多年来圈养宗室的铁律,更是直接将一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大道,铺在了他的脚下。
以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封地里混吃等死、名头响亮却毫无实权的藩王世子。
自己将成为身居高位、真正能够施展抱负的朝廷命官。
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无异于重塑了他的人生。
“皇上……这……臣侄……”
惠王世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狂喜和感动让他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猛地跪伏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臣侄,叩谢皇上天恩。”
“臣侄定当粉身碎骨,悬梁刺股,绝不辜负皇上的再造之恩。”
这一刻的叩拜,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死士效忠知己的决绝。
朱敛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惠王世子,知道这颗读书的种子,算是彻底归心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看傻眼的桂王世子。
“那你呢?”
“你又喜欢些什么?”
桂王世子被皇帝这么一盯,浑身打了个激灵。
看着大哥得到了如此天大的恩赐,他眼中的局促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直截了当地迎上了朱敛的目光。
“回皇上,臣侄跟由旭大哥不一样。”
“臣侄臣看见那些文绉绉的书本就头疼,那上面的字认识臣,臣侄不认识它们。”
桂王世子的话语带着几分直爽和粗犷,全无那种文官式的弯弯绕绕。
“臣侄喜欢舞刀弄枪,喜欢骑马射箭。”
“臣侄在封地的时候,就喜欢看兵书,喜欢听那些老兵讲战场上的故事。”
桂王世子的眼神变得越发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崇拜。
“臣侄听说,皇上此前在遵化一战中,亲自指挥,力挫建奴的嚣张气焰。”
“后来在通州,更是排兵布阵,杀得那些鞑子丢盔弃甲。”
“还有西北的一系列平叛谋略,招招都切中要害,打出了咱们大明的赫赫威风。”
桂王世子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
“臣侄对皇上的用兵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侄不想当什么太平世子,臣想以皇上为榜样,将来能跨上战马,带兵打仗,替大明扫平边患。”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从桂王世子的嘴里蹦了出来。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然而。
这话音才刚刚落下。
一直安静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与愤怒,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放肆。”
王承恩猛地跨前一步,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犹如撕裂的帛带般刺耳。
“桂王世子,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王承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直指桂王世子的鼻尖。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大明江山的共主,用兵谋略那是受命于天。”
“你一个藩王世子,不仅妄议兵权,竟然还敢说出带兵打仗、以皇上为榜样这种悖逆之言。”
“你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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