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微玉清宫缓步走出，杨清玄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在凌霄宝殿上，玉帝对他百般疼爱，赏赐堆了满满一堆，各路仙卿更是争相示好，他虽面上从容，心底却也觉得有些乏了。
倒不是应付不来，只是这种客套寒暄，远不如回灌江口遛狗，或是去西海摸鱼来得自在。
他也不急着回返，驾着一团清清淡淡的祥云，在天庭各处慢悠悠晃荡。
云气在脚下流淌，仙雾缭绕，琼楼玉宇连绵不绝，他一身月白仙袍，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杨戬的锐利，又带着敖寸心遗传的龙族贵气，行走其间，自有一番旁人难及的从容气度。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三十三天外，兜率宫门前。
兜率宫不比凌霄宝殿威严，也不比瑶池富丽，却自有一种古朴苍茫的道韵，仿佛从天地初开便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压得整个天庭都稳了几分。
宫门两侧，守着两位金甲神将，见杨清玄过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不知道这是司法天神杨戬与西海敖寸心的独子，玉帝亲外孙子，三界之中最金贵的少主之一，莫说他们两个守门神将，便是四大天王在此，也要客客气气。
杨清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一转，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宫内走出。
一身黄衫，眉目清秀，杨清玄认识，太上老君座下的金童子。
金童子也一眼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无奈又熟稔的笑意：“清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闲着没事儿，四处逛逛，”杨清玄笑得随意，一副串门串惯了的模样，又道：“路过兜率宫，便过来瞧瞧。”
两人年纪看上去相仿，说话也没什么虚礼。
金童子在老君身边待了无尽岁月，论真实岁数，不知比杨清玄大了多少。
但他就小孩儿模样，童子嘛，性格也不变，所以俩人还算聊得来。
杨清玄往宫内瞟了一眼，拉住他的肩膀随口问道：“道祖爷爷近来又炼了多少金丹？有没有什么新出炉的好东西？”
一提这个，金童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幽怨，唉声叹气道：“还能有多少？当年那只泼猴大闹天宫，一口气偷吃了五葫芦金丹，险些把老君的积蓄掏空。这几年辛辛苦苦补回来一些，哪能说炼就炼？”
杨清玄听得乐了，故意挤眉弄眼：“那有没有什么炼废了的、不成器的丹丸，随便给我几个，我拿回去把玩。”
金童子当即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倒美。便是失败品，那也是老君亲手炼制，拿到下界，也是能让仙人打破头的宝贝，岂能随便给你当玩意儿？”
“小气。”杨清玄撇撇嘴。
“不是小气，是规矩。”金童子哼了一声，却也没真拦他，“你要进去便进去吧，四处逛逛无妨，只是记住，别去碰丹炉，也别乱砸东西就行。”
杨清玄笑道：“放心，我又不是那只猴子，哪会那么没分寸。”
金童子摆了摆手，由着他进去了。
踏入兜率宫，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扑面而来，温和醇厚，闻上一口，都觉得神魂舒畅。
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墙壁上挂着几幅古朴道图，案几上摆放着各类器物，每一件都内敛宝光，不显山不露水。
杨清玄目光扫过，落在一旁的玉净瓶、紫金葫芦、幌金绳之类的物件上，心中暗暗咂舌。
这些东西，若是丢到下界去，任何一件都能掀起腥风血雨，移山填海、吸纳万物、捆仙锁神，无一不是逆天至宝。
可在兜率宫里，不过是道祖爷爷随手用来装丹、盛水、捆书卷的寻常器物。
果然，境界不一样，眼界不一样，连宝贝的用法都天差地别。
他一边在心里感慨道祖家底之厚，一边慢悠悠往里走，不多时，便看见了那头被拴在殿侧的青牛。
青牛庞大无比，浑身皮毛油亮，双角弯曲如玄铁，呼吸之间，都有淡淡的仙气流露。
它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上去温顺，但没人敢拿他当牛看。
宰相门前三品官。
在老君这，他是青牛，是坐骑。到了外面你该叫他啥？
杨清玄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金灿灿的仙橘——这是刚才在凌霄宝殿上，玉帝随手赐给他的仙果，灵气充沛，香甜无比。
他剥开一个，递到青牛嘴边。
青牛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拒绝，张口慢慢吃了起来。
杨清玄一边伸手轻轻摸着它坚硬的牛角，一边啧啧叹道：“牛哥，你说你本事这么大，放眼三界，也没几个能打得过你，怎么天天被拴在这儿，也不出去溜达溜达？”
青牛嚼着仙橘， 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倒是想溜达，谁敢放我出去？
杨清玄乐了，又看向它面前的牛槽。
只见槽中，全是千年灵芝、万年仙草、瑶池仙葩，甚至还有不少色泽黯淡的半成品丹药、丹渣，随便捡一块出来，都够凡间修士苦修百年。
“瞧瞧你这日子过得，”杨清玄啧啧称奇，“吃的是仙草灵芝，喝的是丹炉余气，我都怀疑，现在喝你一口血，都能直接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青牛猛地抬起头，一双牛眼瞪着他，带着几分警惕。
你小子想干什么？打我主意？
杨清玄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它，又喂了它两瓣橘子，这才转身，继续往殿内深处走去。
刚转过一道玉屏，便看见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端坐在云床之上。
白发如雪，面容慈祥，双目闭合之间，自有大道流转。
正是三界之师，太上老君。
杨清玄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嬉闹之色，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又亲近：“道祖爷爷，小子清玄，又来看您了。”
老君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他见过三界无数天骄，盘古遗脉、龙凤后裔、洪荒大能，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偏偏对眼前这个小子，格外顺眼。
“你这孩子，倒是有空来我这老头子这儿闲逛。”老君声音平缓，如同山间清泉，“方才在凌霄宝殿，玩得可尽兴？”
“托道祖爷爷的福，还算尽兴。”杨清玄乖巧应道。
老君微微点头，不再多说客套话，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扫，便已看透他修行根基、心境起伏。
“你修行速度极快，八九玄功有你父亲亲自指点，龙族神通又有西海一脉传承，一身修为，已经可以称得上天下无双。”老君缓缓开口，
“只是……你心中，尚有一丝迷茫。”
杨清玄心中一凛。
他的确有些迷茫。
这种迷茫有点像明知道结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修改。
好像知道结局就能阻止悲剧，却又怕破坏剧情，剧情发展自己跟不上。
老君看着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传他什么绝世神通，只是轻声开口，点化他心中迷雾。
“天地有规，日月有序，四季轮回，生死交替，这便是天道。
天条，不是某个人的私刑，不是神仙用来欺压凡人的枷锁，而是三界安稳的底线。”
“若无规矩，强弱相残，仙妖乱斗，凡人如草芥，三界必乱。
看似无情的规矩之下，护着的，是无数生灵的安稳度日。”
“你将来要走的路，注定不会轻松。
会有人骂你固执，骂你迂腐，骂你助纣为虐，站在苍生对立面。
可你要记住——
守规矩，不是守旧；
护天条，不是护恶。”
“你要护的，从来不是那几条冰冷文字，而是三界不乱，众生安宁。”
话音落下，杨清玄只觉得脑中轰然一震，仿佛有一道天光破开重重迷雾，照进心底。
之前所有的犹豫、困惑、摇摆，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终于明白，自己将来要坚持什么，要守护什么！
他抬头看向道祖，感激道：“多谢道祖爷爷传道！”
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稳固。
老君看着他眼中逐渐清明坚定的光芒，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他随手一拂，一枚通体莹白、流转着淡淡灵光的丹药，缓缓飘到杨清玄面前。
“此丹名唤凝神固道丹，可稳固你此刻道心，抵御心魔侵扰，日后无论遇到何等诱惑、何等辱骂、何等大战，都能心神不动，道心不移。”
杨清玄双手郑重接过，躬身再拜：谢道祖爷爷赐丹。”
“不必多礼。”老君轻轻挥手，“你且去吧。
日后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记住今日之言，莫忘本心。”
杨清玄深深看了老君一眼，再次行礼，而后转身，缓步退出兜率宫。
你看，在大佬面前乖乖的，有好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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