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举着手机拍任何东西。白大褂上别了一个新的胸牌,实习生的红色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分诊台前面。
“沈主任,今天的排班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排班表。
“夜班。急诊夜班。”
“好。”
她转身走了。
老周凑过来。
“沈主任,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老周想了想,“安静了。”
我没说话。
晚上八点,方小雨准时到急诊科报到。
她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病历本。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救护车的门开了,担架推下来。一个车祸伤的病人,满头是血。
方小雨跑上去。
“什么情况?”
“车祸,怀疑脾破裂——”
“推进去,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很稳。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急诊科的灯箱亮起来。
那道裂缝还在。
但灯亮着。
手机震了。省稽查部的熟人发来消息——
“沈主任,孙处让我问你一句:那件事过去了?”
我打了两个字——
“过了。”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
“方小雨的规培延期半年。缺的夜班,一个一个补。”
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急诊科灯箱忽然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10
三个月后。
方小雨值完了第三十个急诊夜班。
最后一个夜班结束的时候,她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起来洗了把脸,走到我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她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有碘伏的印子。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半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眼神是虚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现在她的眼神是实的。
“沈主任,我值完了。”
“嗯。”
“三十个。一个不少。”
“我知道。”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你的轮转鉴定。签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该实习生在急诊科轮转期间,完成夜班30个,达标率100%。临床操作能力合格。建议通过轮转考核。”
她拿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沈主任,这个——”
“怎么了?”
“我以为您会写我缺了那二十七个夜班的事。”
“你补上了。”
“可是那二十七个夜班——”
“你补上了。”我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我递了纸巾。
“方小雨,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补上吗?”
她摇头。
“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值夜班的第一个晚上,哭完之后,第二天还是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
“沈主任,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当初把实习生全部调离临床一线——是真的为了整改,还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我觉得您是在等我。”
我没回答。
“沈主任,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笑了。半年来第一次笑。
“您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靠在椅背上。
“方小雨,你知道一个外科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技术?”
“不是。”
“经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别把自己当受害者。手术台上,没有受害者。只有主刀和助手。主刀要承担责任,助手要配合主刀。谁觉得自己委屈,谁就下台。”
她不说话了。
“你在手术台上委屈过吗?”
“委屈过。缝皮的时候,赵哥嫌我缝得慢。”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练了。”
“练了多少?”
“五十个猪蹄。”
我看了她一眼。
“行。有长进。”
她拿着轮转鉴定,转身要走。
“方小雨。”
“嗯?”
“你的微博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
“在。但我没再发了。”
“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欠那些人一个交代。不是现在,但迟早有一天,你要把话说清楚。”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沈主任,如果我说清楚了——他们还会信我吗?”
“你控制不了别人信不信你。你能控制的,只有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没回头。
“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很稳。
窗外的急诊科灯箱还亮着。那道裂缝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维修工上个月写上去的——
“已检修,正常使用。”
我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赵总的微信。
“沈主任,省主委的事定了。下个月评审。你准备一下材料。”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周。
“沈主任,方小雨刚才发了一条微博。”
我点开看了一眼。
只有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碘伏的印子,指甲剪得很短。
配文只有一句话——
“今天值完了第三十个夜班。谢谢所有替我上过夜班的人。对不起。”
底下有人评论:“你还敢发微博?”
她回了一条:“敢。”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天快黑了,急诊科的灯箱亮起来,光打在走廊的地板上,白晃晃的。
值班室的灯也亮了。
方小雨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病历本。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里。
她没有看。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急诊科的门。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