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出东宫,慕容朝掀开车帘回头看。
宫门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灰扑扑的天色里。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楚明昭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没有你这样既要又要的”、“你给大哥下药,还觉得自己无辜?”
无辜?
她闭上眼,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
她当然不无辜。可她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抢男人吗?那本来就是她的男人!
洵儿才三岁,李清河肚子里的还没生下来,楚言凛凭什么就把她当外人?她给他生儿子的时候,李清河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车一晃,她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龇牙。
睁开眼,看着车顶那块褪了色的锦缎,她忽然想起那年成亲的时候。八抬大轿,红绸铺地,他骑着马走在前头,回头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光,什么时候灭的?
她不知道。
马车停了。
“二夫人,到了。”
慕容朝掀帘子下车,站在将军府门口。门房看见她,低头行礼,眼神躲闪。她没理会,抬脚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花园,走到紫竹院门口。
两个婆子还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让开路。
她走进去,院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像砸在心口上。
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地上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桌子搬走了,换了个新的。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她的心。
坐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剪子,银亮的,尖尖的。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然后关上抽屉,回到床边坐下。
不是现在。
她还没到那一步。
她摸出袖子里那张纸条的灰烬。
“三日后,城东老宅,有人想见你。”
明天就是第三天。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守着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一个人能顶她两个。硬闯是闯不出去的。
她躺下去,望着帐顶。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楚言凛的脸,一会儿是李清河得意的样子,一会儿是洵儿抱着她喊“娘”的声音。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醒来就坐在窗边,看着院门口。
婆子换了班,新来的两个更壮,站在那儿像两尊门神。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我要见将军。”
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将军有令,二夫人不能出院门。”
“我不出院门。”慕容朝说,“我就在这儿,你们去请将军过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婆子犹豫了一下,另一个说:“将军吩咐过,他的事忙,让二夫人安心养着。”
慕容朝盯着她:“你去不去?”
婆子没动。
慕容朝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她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屋里,她站在门后,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气楚言凛绝情,气这些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看。
可她没办法。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那两个婆子还站在门口,像两尊泥塑。
她看了她们一眼,关上窗户。
晚上,她早早躺下,假装睡觉。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她爬起来,摸黑穿上衣裳,走到后窗边。
后窗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那边是墙,墙那边是条小巷。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踩着凳子,爬上窗台,跳下去。
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往墙边跑。
墙不高,她小时候爬过树,爬墙不在话下。可脚疼,使不上力,爬了两次都滑下来。
她咬着牙,第三次终于爬上去了。
骑在墙头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紫竹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又崴了一下,这回是真疼,疼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疼过去,然后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走。
城东老宅。
那是安郡王府的老宅,后来抄家封了,一直空着。
她小时候在那儿住过,记得路。
走了大半个时辰,脚疼得几乎迈不动步,终于到了。
老宅门上的封条还在,但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月光照着,阴森森的。
她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县主。”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慕容朝吓了一跳,转过身。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斗篷,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慕容朝愣住了。
“华阳?”
华阳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阴恻恻的。
“朝朝,好久不见。”
慕容朝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华阳接过话,“我想见你,就让人给你递了信。”
慕容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阳走近两步,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腿。
“受苦了。”她轻声说。
就这三个字,慕容朝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华阳姐……”她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苦……我真的好苦……”
华阳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
哭了好一会儿,慕容朝才停下来。她松开华阳,擦了擦眼泪。
“你找我做什么?”
华阳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朝朝。”她说,“你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慕容朝愣住了。
“楚言凛。”华阳一字一句,“将军府,你儿子的心——你想不想都拿回来?”
慕容朝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
“想。”她说,“可我还能做什么?我被软禁了,他不见我,连洵儿都不让我见……”
“软禁算什么?”华阳笑了,“只要你愿意,我有办法。”
慕容朝盯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办法?”
华阳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
慕容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好东西。”华阳说,“能帮你拿回你想要的东西。”
慕容朝看着那包粉末,手微微发抖。
“你想让我……给楚言凛下药?”
华阳摇摇头。
“不是给他。”她说,“给李清河。”
慕容朝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华阳。
月光下,华阳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肚子里的孩子,”华阳轻声说,“要是没了,楚言凛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吗?”
慕容朝浑身发抖。
“我……我不能……”
“不能?”华阳笑了,“朝朝,你想想,她没了孩子,拿什么跟你争?你是洵儿的亲娘,是楚言凛的原配。到时候,他还能不理你?”
慕容朝看着手里的纸包,看着那一点点白色的粉末。
她想起李清河的脸,想起她站在楚言凛身边的样子,想起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她攥紧了手。
“我……”
“拿着吧。”华阳把她的手合上,“想好了,就去做。不想做,就扔了。”
她说完,转身往阴影里走。
“华阳姐!”慕容朝喊住她。
华阳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华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讨厌顾玄煜,”她说,“也讨厌他身边的人。”
说完,她消失在阴影里。
慕容朝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包粉末,浑身发抖。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很久,把那包粉末揣进袖子里,一瘸一拐往回走。
回到紫竹院,天快亮了。
她从后窗爬进去,脚落地的时候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倒在床上,喘着粗气。
摸出那包粉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它。
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
可这不是面粉。
她攥紧了手,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楚言凛的脸,一会儿是李清河得意的样子,一会儿是洵儿抱着她喊“娘”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把那包粉末塞进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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