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只手扶着土墙，另一只手拍着大腿，身子直往地上出溜。这时她用惯了的把戏，拍大腿躺地上打滚哭自己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五个孩子。
“我不活了啊——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建忠啊，你就这么扔下你亲娘不管了？他爹啊，你哥丧良心的，咋就走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们......”
赵明宇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他爸赵建忠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跪在泥土地上。
“妈！”赵建忠声音发颤，那条不听话的右腿别扭地歪在一边，“你是我亲妈啊！你就不问问我现在咋样？我差点就死了——啊——妈啊——我这条腿……走不利索了，往后咋办啊？”
他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以前我能干，不用你操心。现在我自己都顾不住自己啦！亲妈，你饶了我行不行——我不想当个废人啊——”
嚎啕声撕心裂肺。
左邻右舍被惊动，三三两两围过来。
“建忠回来了，好点没有？脑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能捡条命回来就是阎王开恩！”
“就是，明宇接建忠去海城治治，治好了还能干活。要是耽误了，往后可真就瘫了。”
“不还有建英吗？再不济，建政在镇上开饭店，骑车二十多分钟的事。也不是非得建忠啊。”
“咦，慧兰呢？明宇，你媳妇是不是生了？”
赵明宇点点头。
“我妈在照顾我媳妇，我媳妇刚生没几天。”
街坊邻居都劝老太太，还有人给赵建英捎信。
但——赵建英硬是没露面。
赵明宇弯腰扶起赵建忠：“爸，上车。”
赵建忠半推半就被塞进车里。赵明宇转身又去搀老太太。
老太太眼睛一亮，以为要带她去海城，哭腔立马收了：“我拿几件衣裳，等会儿！”
赵明宇没容她收拾衣服，推着老太太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出村。
老太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地往后倒，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浮上来。
周慧兰就算跑到海城，也逃不了。周慧兰必须伺候她。她可不想麻烦老二和大闺女。小闺女建梅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不回来也好，省的他们埋怨建梅不伺候她。
车很快停了——赵建政的饭店。
“奶奶，下车跟我二叔说一声。”
赵明宇声音平静。
老太太心生欢喜，在赵明宇的搀扶下慢慢下车。
饭店里还有客人，赵建政李秀莲两口子看见赵明宇搀着老太太进来，手里的活儿都停了。
赵明宇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二叔二婶，我媳妇刚生，我妈在海城照顾月子。我爸今天出院，一条腿不行，我带他去海城人民医院再看看，不行还得住院。”
他顿了顿，看向老太太：“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二叔二婶平时最孝顺，肯定也不愿意让奶奶独个儿在家。奶奶我就送来了。我家大门没锁，你们要是觉得奶奶住这儿不方便，还让奶奶住我家也行。奶奶住院那些天都是我妈和三叔照顾的，轮也轮到二叔了，是吧？”
说完，他朝赵建政点点头，转身出了饭店。
车绝尘而去。
留下赵建政李秀莲老太太面面相觑。
老太太先反应过来，可恶！她还以为赵明宇要带她去海城，却没想到赵明宇那狼崽子把她送到老二的饭店了。
她张嘴就要嚎。可一眼瞥见那两桌客人，声音卡在喉咙里——不能在这儿闹，影响老二生意。
李秀莲把菜筐往地上一撂，脸拉得老长：“赵建政，你看看！看看！你大哥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建政搓着手，一脸为难：“妈，这……要不你先坐会儿？”
“坐什么坐！”李秀莲瞪他，“饭店这么忙，妈在这儿怎么住？后面就一间屋，咋住？”
她转向老太太，语气硬邦邦的：“妈，要不晚上在店里给你拼个板床，咋样？”
赵建政黑着脸说：“妈，你要来，咋也不先给我打个电话？你看我这忙的，跟陀螺一样。我都说了不忙了回家看你......唉！我先把你送大姐家，我大姐在家闲着。”
赵建政骑上摩托车，把老娘送到了赵建英家门口。
“妈，饭店忙着，我先走了。”
赵建政竟然没跟赵建英打招呼，调转车头就走。
老太太欲哭无泪，只好蹒跚着推开孟家的大铁门。
赵建英看见老娘进来，脸一沉：“妈，你不是坐明宇的车去海城了？”
老太太马上哭起来。
“丧良心的，他把我扔在老二的饭店，带着老大跑了。丧良心啊——”
赵建英脸色更加不好看：“你在老二饭店也能帮他们摘菜啊，老二为啥把你送回来的？是不是李秀莲那不省事的？他俩可真精！”
老太太拍着大腿哭：“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到头来没人要啊！建忠那个没良心的，扔下我就走了啊——”
赵建英听得心烦。
家庭群里赵明宇发的那段话她不是没看到，赵明宇回村里她也知道，可让她伺候老娘，她实在不想。这以前都是周慧兰干的事。
看着老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赵建英烦透了！
赵建英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语音。
“建忠，老二把咱妈送回来了。我不是不管咱妈，孟浩媳妇也快生了，我也得去海城照顾孟浩媳妇啊。”
没人应。
赵建英再发：“妈还住你家吧，我给妈送饭。我要是去了海城，妈就得老二老三管。”
赵建忠没回，但赵明宇回了。
“大姑、二叔、小姑：我奶在我家住了多少年，你们比谁都清楚。现在清言生孩子，我妈照顾清言。我爸一条腿不能走，我接他来海城治疗。就让你们照顾奶奶，你们就开始推三阻四了。平时你们不是都数落我妈不孝顺吗？”
“现在轮到你们孝顺奶奶了，你们怎么个个都有借口？别打我妈的主意。我妈是儿媳妇，不论情分和本分，照顾我奶奶这么多年，够了！要不行，等我爸能走动了，我陪我爸回去，请本家叔伯及村干部出面，好好说说我奶奶的养老问题。只要你们不觉得丢人。”
赵建英大怒。
“赵明宇，轮不到你说话。让你爸说话！都是林清言撺掇的吧，把你妈弄去海城，再把你爸接走，你们打得主意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们，伺候你奶奶是儿子们的事，出嫁闺女没义务。”
赵建忠听着赵建英的语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这就是他极力维护的大姐，亲大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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