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重烨山上也到处披红挂彩，红火一片，仆人们上下妆点，显得很是热闹。
修士自然是不在意这种凡间节日的，毕竟踏入了修行之路，修炼起来动辄十几年数十年光景才能有长进，一年一年的过节就显得麻烦了些。但这次如此隆重的过节是陈弃轩亲口提出的，底下人也都跟着照办。
老爷子不为别的，就为了喜庆，或者是说就是为了让陈清源开心。
“你们几个将这些花搬到那边去，摆好了。后面拿红绸缎的，速度快点，别拖到地上去。”
“哎哎哎，往哪挂呢？这树也是你能折的？挂到门梁子上去，笨手笨脚的。”
王擅祁一身苏布黑绸，头顶晶蓝圆帽，站在陈清源的大院中，指挥着仆人们忙上忙下布置。
自从大半年前，宋家和柴家联合扫荡郁兰郡，陈家底下的小家族修士，扶持的势力全被清扫一空。要么被直接灭掉，满门成片成片成了尸体，要么就是脑子灵活，刚打过来便投降去了，导致如今陈家对郁兰郡底层的掌控力锐减。
王擅祁本是为陈家在各村中收集郁兰花的小头目，当时好不容易三月期满完成任务，得了赏钱喜滋滋到了家中，还没享受几天。城里的那些官老爷便被一大群红衣人乌泱泱过来杀了去，这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杀完便走，好在丝毫没有对其他人动手的意思。
当时城中没人管理，流言四起，都说头顶的仙家让人灭了，顿时城中大乱，混乱不堪。他到是机灵，知道城里不好过，便带着家中妻母和幼子趁乱逃回了小村子，躲了一段时间。
等打听到城里平定，打听到先前的仙家又回来了，这才迁回城中。赶上仙家招人，他因为当过小头领，这才被选中了去，本以为是让他也在城里当官来着，却不想到误打误撞被招进了重烨山。
到了如今，他也凭借些管理的小本事混成了一个小头目，负责平日里半山腰各个院子的收拾打扫，可以说过的是相当滋润。
哎，就是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王擅祁看着四处的披风挂彩，喜气洋洋，身为凡人，到了年底愈发思念起家中来。
他出来匆忙，家人并未知晓他的去处。好在先前积攒了不少家底，都留在家中，想来家中三人还是能吃饱饭的。但就是时间一长，怕几人花光了底蓄，受了苦头。更加难受的是，他怕再也回不去家中，一辈子老死在这仙山上。
这次倒是个机会。
王擅祁心中暗暗思虑。
这仙家的少家主不仅长的仪态非凡，性格也和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为客气，只可惜年纪轻轻便不知怎的丢了四肢，一天天只能待在这院子中，也走动不得。
借助此次布置大院的机会，去球求上一求，说不定大发慈悲，能让我回家中去看一看。
“王管事，你且过来。”
正当王擅祁愣神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将他唤醒。
王擅祁立马便耳朵竖起，还未抬头去看，便已经知晓了这声音是少家主在唤他，当即满脸喜意，抬头朝着正屋门口看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面带笑意，眉目清秀的青年正被两个仆人抬落靠坐在门口。这青年头衣着光鲜，白绣衫金华袍，腰间系着块白玉牌，只是四肢空荡荡垂落，勉强靠坐在躺椅上。
正是陈家少家主陈清源。
“哎~少家主！”
王擅祁激动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一只手提起衣袍，脚步轻快奔着陈清源而去。
还未到跟前，他已经跪了下来，双膝在地上滑出一小段距离，正好停在台阶下面。
“少家主，您唤小人何事？”
王擅祁微微仰头，拱起双手，跪在台阶下朝着陈清流行礼。他这副姿态放的很低，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年纪，身体而稍有不恭。
陈清源看着他这幅样子也是哭笑不得，他今日怎这般？
“你且先起来回话。”
“多谢少家主。”
王擅祁站起身来，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身高始终低于少家主一头，静待指示。
“家中有何喜事，今日怎的这般热闹，莫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来？”
陈清源看着院中的仆人们四处忙碌，披红挂彩，还有院中新摆满的一盆盆山茶花，白玉兰，不由得发问。
“禀少家主，如今已到腊月末，也就是我们凡人口中的年关，再有几天便是新年。
山上大人们交代小人来少家主这处布置布置，也好图个新意，辞旧迎新。”
辞旧迎新？
陈清源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便知晓了家中的意思，看来还是为了他才弄得这么大动静。
“嗯，那你继续忙吧，只是别让他们碰坏了院中的梨树，再有几月这梨花便要开了。”
“是，少家主。”
王擅祁却是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原地面色挣扎，欲言又止，不敢抬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来。
陈清源自这般姿态以来，虽然不能修炼，走动，但心境却是大变。他真正体会到了祖父先前所说的阶级，知晓了凡人生存的艰辛。
这些日子他每天过得如同凡人一般，按时吃饭，睡觉休息。闲暇时便与这些仆人们聊聊天，听他们讲那如何种地劳作，家中如何生活，如何养护妻儿父母，又如何不被恶人欺负，苟延残喘。
他虽未亲身经历，但这大半年平平淡淡的时光将他心中的那股高傲，对凡人的轻视全然抹了去。不禁感慨，凡人只是想吃饱穿暖，有个住的地方，能够活下去便已经拼尽了力气，却也难得过上好日子。
陈清源发了会呆，回过神来却见王擅祁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怎么？王管事的还有事吗？”
听见陈清源发问，王擅祁心中一横，再不说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缓缓抬头，对上陈清源那双眸子，只看了一眼，便心神震动，不敢直视，只是因为那双眸子不似人的双眼，倒是充斥着股原始的凶狠与冷意，让他不寒而栗。
他初次见陈清源时，便被他这双犹如大凶的眸子吓到了，本以为这位是难伺候的主子，偏偏陈清源的语气极为温和，一番交谈下来，才知这少家主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小人，小人斗胆向少家主提个请求来，还望少家主恕小人冒犯之罪。”
“恕你无罪，直说便是。”
“是，少家主。”
王擅祁稍微停顿，捋顺了要说的话，鼓起勇气缓缓道：
“小人家住一边缘小城，因被山中仙人选中，到了仙山中伺候仙家，离家距今已有大半年时光。小人在山中兢兢业业，伺候仙人们，这是小人莫大的荣幸。
只是，小人走时匆忙，未曾告知家中妻子，老母，她们还带着刚出生的幼子，如今也不知是何情况。小人就想请求少家中允许我回家回一趟，也好去让她们放下心来。
小人保证，只看一眼便立即返回仙山中，此言若有欺瞒虚假之处，便叫小人不得好死！”
王擅祁越说越激动，这“死”字刚一说出口，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出言不慎，不吉利。面色憋得潮红，紧张不已。
陈清源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并未当场表态，毕竟重烨山的规矩在这，此事还得先向祖父请示一番。而且山中凡人众多，像他这种情况的必然不少，需得慎重，莫要重复当年的血灾。
王擅祁见陈清源半晌不语，低着头心中越发紧张，在这大冷天竟隐隐冒出冷汗来。
忽的，他想起了个东西，这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留在自己身边已有十几年，本打算传给家中幼子，但如今是否还能再见都两说。自家一代代人摸索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上交给少家主试一试，说不定就成了。
王擅祁思定，伸手从脖子上将那块铁片摘下，捧在双手中呈上去。
“少家主，此物乃是我祖上救了位仙人之后，那仙人留与我家的。我愿意上交给主家，望少家主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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