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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心疼


那一日的阳光,好得像碎金,澄澈澈地洒满了复旦的校园。

沈清瓷重新踏入课堂时,身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瓷胎般的单薄与剔透。清减了的身形裹在素蓝阴丹士林旗袍里,更显得脖颈修长,腰肢纤纤。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鸦羽似的鬓发和雪白的脸颊上,那容色仿佛被清水再三涤洗过的玉石,莹然生辉,却又透出一种不沾尘俗的、近乎凛冽的净。美得有些惊心,像古籍里描摹的九天玄女图,下一刻便要御风归去似的。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男同学竟下意识地低了头,不敢直视那过分逼人的光华。

同学们只隐约听说她病了场重病,见她回来,几个平日交好的女同学立刻围拢过来,挽住她的手。

“清瓷,你可算回来了!”梳着齐耳短发的林薇快人快语,眼里却满是心疼,“瞧着清减了好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旁边温婉些的陈书怡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课业不必急,我们帮你把笔记都整理好了,慢慢看。”

一旁的唐英亲昵的揽着青瓷的肩膀,笑盈盈地开口:“欢迎回来啊沈青瓷。

沈清瓷心里那口被惊惧冻住的深井,渐渐被这些暖意化开了坚冰。她唇角弯起真心的笑意,声音轻柔:“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事了。”

去图书馆,她们陪着一侧,低声讨论着笔记里的难点;去食堂,总有人帮她留好靠窗的座位,将她爱吃的清淡小菜推到她面前;下课时分的林荫道散步,总有一左一右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中间,说说笑笑,仿佛要将那场大病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

沈清瓷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总似含着一丝轻易不为人察的、需要依傍什么的怯,像雨后颤巍巍停在花瓣上的蝶。她常常会不自觉地望向校门方向,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好友们的眼睛。

一次课间,唐英拉着她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问:“清瓷,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怕秦少爷出事?”她看着沈清瓷瞬间微红的眼眶,叹了口气,“那件事……到底还是吓着你了。”

沈清瓷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我只是……不敢想。”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懂。”唐英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但你别总自己吓自己。秦渡那家伙,命硬着呢!再说了,他现在可比谁都惜命,你没看他现在出门,身边跟的人多了多少?连去谈生意,都尽量挑那些窗明几净、动口不动手的地方。”

她变得异样粘人,一日里总要问上几回:“秦渡今日忙么?”“他午饭用了没有?”放学铃一响,她便收拾好书册,安安静静地走到校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下等着,目光在来往的车马人流里细细搜寻,直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驶近,车窗摇下,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眼里那点细微的不安才倏然散去,化作清浅的、全然依赖的笑。

秦渡每次看到她等在那里,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胀。他会亲自下车,接过她的书袋,低声问她今日如何,听她絮絮说着课堂上的趣事或烦恼。

每晚回家,还有一桩雷打不动的“功课”。她总要拉过秦渡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指节,再仔细看他的袖口、衣领,柔声问:“今日,有没有伤着?”起初秦渡笑她太过小心,捏捏她的脸颊:“上海滩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直到有一次,他与人周旋时手臂不慎被碎瓷划了道浅口,本不在意,却在她检查时未能完全遮掩。她指尖触到那细微的凸起,脸色瞬间白了,抬起头,眼眶里已蓄满了泪,那泪要落未落,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心慌。

“没事,真的只是擦了一下……”他急着解释,却见她眼泪簌簌落下,顿时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将她揽进怀里,一遍遍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下次一定小心,再小的口子也立刻回来让你看,好不好?”

自那以后,上海滩传闻中手段愈发狠厉、令人忌惮的秦渡,行事竟添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码头再混乱的争执,他也绝不再轻易往前冲,只坐镇后方指挥;谈再棘手的生意,也尽量避免那些可能“动手动脚”的场合,宁可多绕几个弯子,多用些心思。连他最信任的副手阿力都私下嘀咕:“少爷如今这‘稳’字诀,可是练到家了。”

唐英有次来秦公馆找沈清瓷商量功课,正撞见她蹙着眉,拉着秦渡的衬衫袖子,指尖点着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暗色污渍,细细盘问:“这是什么?看着不像墨水……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码头仓库了?那边灰大,还乱……”

而素日在外面说一不二、一个眼神就能让手下噤声的秦渡,竟垂着眼,任她拉着袖子,一句句答得认真又……乖顺:“是去了趟三号码头,新到一批南洋木料,去看了看。这大概是蹭到的木屑灰,已经让人送洗了。下次去那种地方,我一定换身旧衣裳。”

唐英靠在门边,忍俊不禁,背过身去闷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故意拉长了声音打趣道:“哎哟喂,我们秦少爷如今可真是……收了爪牙,磨了性子,成了家猫了。”

秦渡抬眼横了她一下,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没好气道:“就你话多。”手上却把沈清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清瓷被唐英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眼里却漾着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她知道,她越来越像一个管家婆,她太害怕了,怕他受伤,怕再失去。而他呢,偏偏就吃这一套。他会收起所有锋芒,耐心回答她每一个细小的问题,他是真的心疼她。

这份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在意,像冬天里两人共披的一条厚毯子,暖和又踏实。外面是上海滩的灯红酒绿、是说不清的明枪暗箭,可回到这儿,回到她身边,他就只是她的秦渡。那些担忧和眼泪,那些细细的叮嘱和笨拙的关心,织成了只属于他们俩的一方小天地。风雨再大,这屋里的一豆灯火,总是亮着,等着,暖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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