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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困兽


上海滩的繁华与暗流,似乎暂时都与陈郁白无关了。

他被禁足在苏州那栋戒备森严的陈公馆深处。房间是极好的,宽敞明亮,舶来的胡桃木家具、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甚至还有一个能看到一小片精心修剪的草坪的阳台。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报纸,仔细看上面登着关于顾言深北上南下的零星报道。一个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瓷瓶的碎片溅在角落,釉面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此刻,他正背对着房门,站在那扇唯一的窗前。

陈郁白穿着皱巴巴的丝绸睡衣,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自从被关在这里,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的身份,曾经是他横行无忌的资本,如今却成了束缚他最牢固的枷锁。上次对沈清瓷下手未遂,反而彻底惹恼了秦渡,更惊动了顾言深那边,差点引发不可收拾的冲突。一向疼爱他的父亲,罕见地动了真怒,一记耳光将他抽倒在地后,只冷冷丢下一句:“不成器的东西!再敢出去惹是生非,给陈家招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随即便下令将他锁在这公馆里,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老管家福伯。

“少爷,该用午饭了。”

陈郁白猛地转身,眼里闪过暴戾的光:“拿回去,我不吃”

“少爷息怒,老爷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陈郁白冷笑起来,几步冲到门边,用力捶打着门板,“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叫为我好?福伯,你跟着我父亲三十年,你说,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有哪一样最后不是我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福伯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少爷,这个家终会还是老爷说了算,不能再惹恼他了,为了个女人,不值当的。”

“你懂什么!”陈郁白一脚踹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是我的!是我先看见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陷入某种偏执的回忆:“那天她穿月白衫子,绾着最简单的髻,撑一把素色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我陈郁白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多少美人,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像她……”

陈郁白的声音渐趋狂热,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透过这厚重的木材,能触摸到那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可是呢?”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变得尖锐刻毒,“还没等我上门提亲,就传出来她和秦渡那个泥腿子搅在一起的消息!

福伯在门外轻轻叹气:“少爷,秦先生如今在上海滩……”

“那又如何,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我早晚有一天……!”陈郁白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顿了顿,呼吸粗重,像是奔跑过后的野兽:“还有顾言深……哈,北平顾家。该死,他们都该死!”

陈郁白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福伯,你说她为什么不肯跟了我?贱人,明明是我先看见她的……”

他的声音里渐渐渗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只有我懂她。只有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珍宝。她该被捧在手心里,藏在高楼上,只给我一个人看,一个人欣赏……”

福伯的声音透着忧虑:“少爷,您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啊。老爷吩咐过,沈小姐的事,您不能再……。”

“放下?”陈郁白猛地停住脚步,眼里泛起猩红的光,“我放不下!福伯,我试过了,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睁开眼睛还是看见她。她在我的血里,在我的骨头里,你让我怎么放下?”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那笑声扭曲而怪异:“父亲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他以为切断电话、不许访客、收走我的枪,我就没办法了?”

“少爷!”福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您千万别再做糊涂事了!”

“所以我就该忍?”陈郁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忍到秦渡把她娶进门?忍到顾言深带她去北平?然后我在这笼子里,听着他们的喜讯,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他缓缓走到那扇唯一的窗前,手指紧紧攥着窗帘,指节泛白:“我做不到。我宁愿毁了这一切。”

窗外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刺眼,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动作从容,仿佛这栋公馆里根本没有一个濒临疯狂的囚徒。陈郁白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填满。

他转身,背靠着窗,缓缓滑坐到地上,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拖在光洁的地板上。”

福伯在门外沉默良久,最终只说:“少爷,饭菜我放在门口了。您……多少吃一点。老爷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您好好认个错,也许……”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郁白没有动,他坐在地板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碎瓷片上。“青瓷……”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眼神却冰冷如毒蛇的信子,“你等着……你不会永远躲在秦渡或者顾言深身后的……”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病态的火焰。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用手捋了捋头发,动作忽然变得从容优雅,仿佛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陈郁白。

“父亲您能关我一时,关不了一世。”他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郁白转身,缓缓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俯身端起了福伯留下的托盘。饭菜精致,三菜一汤,还有一小盅炖品。他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开始进食。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给草坪镀上一层暗金的边。房间里的光线昏暗下来,陈郁白坐在阴影里,一口一口吃完所有饭菜,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回门外。

他回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围墙之外。公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岗哨在庭院中无声巡逻,整个世界井然有序,唯独他的内心,正在酝酿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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