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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有九悲


伯母慈鉴:

青瓷不孝,未及面辞,仓促北行。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泪落沾襟。

忆昔年苏州蒙难,孑然一身,飘零无依。幸蒙伯父伯母不弃,收留庇护,视若己出。阿渡待我,情深义重,呵护备至。此恩此德,如山如海,青瓷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府中数年,承欢膝下,得享慈晖,实乃清瓷此生至幸至暖之光阴。

呜呼!天降横祸,伯父竟遭奸人毒手,遽尔仙逝。闻此噩耗,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相代。阿渡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秦家基业,风雨飘摇。每见伯母哀毁容颜,姐姐们惶急神色,青瓷愧怍无地,痛彻骨髓。秦家待我恩重,如今大厦将倾,青瓷岂能坐视?

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当今局势,环顾宇内,唯北平顾氏,或可挽狂澜于既倒。青瓷自知人微力薄,然为报秦家深恩,为救阿渡性命,纵然前路艰险,亦不得不行此下策,冒昧北上,一试机缘。此去成败难料,青瓷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

唯深感愧对伯母。伯母待我,慈爱胜似亲生,青瓷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伯母忧心牵挂,实乃不孝之至。此番北行,未敢禀明,恐母亲阻拦,更增伤怀。万望伯母保重玉体,勿以青瓷为念。若天见怜,事有转圜,阿渡痊愈,家门得安,青瓷纵漂泊天涯,亦感念伯母恩德,永志不忘。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伏惟

青瓷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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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佩珊捏着这页薄薄的信笺,手指不住地颤抖。那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里,疼到心里去。信上的泪渍已干,晕开了几处墨迹,可想见书写之人是如何的悲恸难抑。

“这孩子……这孩子……”秦母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她是将门虎女,年轻时也曾随父兄经历过风波,自认心志刚强。可此刻,看着这满纸的感恩、决绝与愧疚,想着青瓷那单薄的身影将要独自面对北平的龙潭虎穴、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顾言深,她只觉得一颗心被撕扯成了碎片。是为了昏迷不醒的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傻得让人心疼、却又刚烈得令人敬佩的女孩儿。

“我的儿啊……”她终是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有丧夫之痛,有爱子危殆之忧,更有对青瓷无尽的不舍与怜惜。这世道,为何总要逼得这般好的孩子,去承受这样的重担?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唐英几乎是闯进了秦公馆,她是从别处听到了风声,又不见青瓷,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当从秦母颤抖的手中看到那封信时,唐英的脸色瞬间白了,随即涨得通红。

“她疯了!她一个人去北平?去找顾言深?那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唐英又急又怒,在厅里团团转,“秦伯母,您怎么能让她去?!”

秦母只是流泪摇头,无尽的哀伤与无力。

唐英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我得去陪着她!多个人,多个照应,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也能替她挡一挡,骂一骂!”

“秦伯母,您放心,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追最近一班火车去北平!我一定把青瓷……把青瓷好好的……”她话说到最后,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她知道此去北平,面对顾言深那样的势力,“好好的”三个字,谈何容易。但她目光灼灼,已然下了决心。

秦母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如烈火般的女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紧紧握住唐英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哽咽。

唐英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她要赶在沈青瓷独自面对一切之前,赶到她身边。

————

北平的秋,来得比上海更肃杀。天色是灰蒙蒙的铅,压着古老的城楼与胡同。

沈清瓷走出前门火车站时,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化作滂沱冷雨,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她只来得及将那只小小的藤箱举在头顶,几步便躲到了一处商铺的窄檐下。身上那件素色阴丹士林布的夹旗袍,很快被斜扫的雨丝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减至极的腰身线条。

秦舒云到底不放心,亲自将她送上火车,塞给她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票,又反复叮嘱那节特意托人安排的、较为清静的车厢里的茶房小心照料。一路北行,窗外景色从江南的润泽变为北地的苍茫,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自秦家出事,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眼前交替着秦父遗容的灰败与秦渡昏迷的苍白,还有秦母瞬间坍塌的背影。支撑着她的,只剩下一股近乎麻木的、必须完成这件事的执念。

雨势稍歇,她向路人问清了顾宅的大致方位——铁狮子胡同,那一片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深宅大院区。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地址。车夫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拉起车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跑起来。

到了胡同口,车夫便不肯再往里进了,只指了个方向。她付了钱,提起藤箱,独自踏着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朝那两扇紧闭的、威严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湿透的旗袍下摆溅上了泥点,藤箱也显得沉重。她走得有些踉跄,连日积累的疲惫、寒冷、恐惧,还有那孤注一掷的绝望,此刻都随着越来越近的顾宅大门,化作一阵阵眩晕,冲击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终于,她站定在那高高的石阶下,雨水模糊了眼前“顾宅”的匾额。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尽力气去叩动那冰冷的铜环。

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着体面短褂的门房探出头,看见雨地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面容苍白却异常美丽的年轻女子,不由得一愣。

“请问……顾言深,顾先生在吗?”她的声音被雨水和寒冷浸得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门房正要询问来意,通报与否,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熟悉的男声:“何事?”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光影交界处。顾言深大约是正要出门,或是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哔叽呢长衫,外罩同色系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尚未撑开的黑伞。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倦色,以及被打扰时惯有的、淡淡的疏离。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台阶下那个雨中身影上时,所有的倦怠与疏离,都在瞬间凝固、碎裂。

雨水浸透了她鸦羽般的鬓发,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身上那件素到极致的蓝布旗袍,被雨水勾勒出伶仃而优美的轮廓,仿佛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依旧挺立的素心兰。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唇色淡极,唯有一双眼睛,被雨水洗过,又因连日煎熬与此刻的紧张,蒙着一层凄清的水光,亮得惊人,也哀得惊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极致的清淡,是风雨中不染尘的素瓷;极致的艳丽,是濒临破碎前焕发出的、夺人心魄的凄艳光华。雨幕成了她的背景,冲刷掉一切世俗的妆点,只留下这最纯粹、最脆弱、也最震撼人心的本来颜色。她站在那里,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精魂,偶然迷失在这北地的冷雨里,下一刻便要消散。

顾言深见过她盛装时的清丽,见过她应对挑衅时的从容。但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她的美具有如此直接的、摧毁性的力量。他那颗在权力场中早已锤炼得冷硬、习惯于衡量与算计的心,在这一刹那,仿佛被这雨中的凄美景象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最轻又最重地拂过,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悸动。竟荒谬地觉得,若能拂去她眉间哀愁,让她眼中重现暖色,便是将一颗心摘了给她,似乎……也值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下台阶,手中的黑伞“唰”地撑开,瞬间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沈小姐?”

沈清瓷抬起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亮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气息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却也让她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到了极限。连日来的惊惧、奔波、寒冷、绝望……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和体力透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

她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眼前顾言深的脸开始旋转、模糊,那柄黑伞的轮廓化作一片晃动的黑影。世界的声音急速褪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越来越远。

她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直直向前倒去。

顾言深瞳孔骤缩,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稳稳地将那具冰冷、轻盈得不可思议的身体接在了怀里。湿透的衣衫下,是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体温,和单薄得令人心惊的骨架。她安静地伏在他胸前,长睫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雨中凋零的白玉兰。

雨点噼啪敲打着伞面。门房早已惊呆。顾言深抱着怀中昏迷的人,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凝滞。怀里真实的重量和冰冷,鼻尖萦绕的、混合着雨水湿气与一丝极淡清香的陌生气息,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象。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风雨。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一步步踏上门前的石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门房道:

“去叫医生。”

“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今天沈小姐到访的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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