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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终于有消息了


北平,秋深如许

唐英在北平的日子,过得焦灼无比。

她暂住在西城金鱼胡同表姐家。表姐嫁的是前清翰林的孙子,如今在教育部任参事的李家长子李文彬。李家是典型的北平老派世家,宅子虽不显新,但庭院深深,规矩严谨。

“阿英,你就安心住下。”唐兰拉着她的手,在暖阁里低声细语,“顾家那边……咱们慢慢打听,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可唐英哪能真的安心?每到深夜她都辗转难眠。

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住进了李家,总该有些门路。

这天晚饭后,李文彬难得在家。唐英寻了个机会,在回廊上“偶遇”了这位表姐夫。

“姐夫。”唐英福了福身,斟酌着开口,“阿英冒昧,想向您打听个事。”

李文彬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常捧着一卷书。他温和地看着唐英:“阿英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姐夫在教育部,交游广阔,不知……可知晓顾家,顾言深先生?”唐英小心翼翼地问。

李文彬闻言,神色微凝。他环顾四周,将唐英引到更僻静的一角,这才低声道:“阿英,你打听顾少做什么?那人……可不是寻常人能打听的。”

“实不相瞒,”唐英心中一横,“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姓沈,月前被顾少带回了顾宅。如今音讯全无,我实在忧心……”

李文彬脸色变了变,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阿英,听姐夫一句劝。若你那位沈姓友人真在顾家,你便……莫要再打听了。”

“为何?”唐英急切道。

“顾家是何等门第?顾言深又是何等人物?”李文彬声音压得极低,“莫说是我这小小参事,便是我们部长,想见他一面也非易事。你那友人既被他带走,是福是祸,外人实难置喙。贸然打听,只怕会害了她,也给你自己,给李家唐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唐英的心沉了下去。连表姐夫都这么说……

她不死心,又托表姐辗转打听。唐兰也替她着急,通过自己的社交圈子——那些官太太、小姐们的茶话会、牌局,旁敲侧击地探听过几次。结果却如出一辙。

“顾少?他最近深居简出,谁都不见。”

“听说顾家后院最近确实有些动静,但具体是什么,下人嘴严得很。”

探听到最后,那些夫人小姐们看唐兰的眼神都带上了探究和疏离。唐兰回家后,拉着唐英的手,既心疼又无奈:“阿英,姐姐尽力了。顾家就像个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再打听下去,只怕……只怕会打草惊蛇,对你那朋友更不好。”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唐英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琉璃罩里的飞蛾,明明能看到外面的光亮,却怎么都冲不出去。她开始迅速消瘦,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一日午后,她独自坐在客院的海棠树下发呆。唐兰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过来,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地叹气:“阿英,你这样下去不行。吃点东西吧”

唐英抬起眼,眼中已有泪光:“表姐,我怕……我怕青瓷已经……”

“别胡说!”唐兰急忙打断她,“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坏消息。你要往好处想。”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几日后,李文彬从部里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异色。他将唐英叫到书房,关上门,才低声道:“阿英,今日听到个消息,或许与你有关。”

唐英的心猛地揪紧。

“上海那边,秦家——可是你那位沈姓友人的夫家?”

唐英用力点头。

“奇了,”李文彬摇头,似是不解,“月前还听说秦家遭了大难,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可这几日,风向突然变了。秦家的货船放行了,钱庄重新开业,连医院里那位重伤的少爷,听说也转危为安了。都说……是北平这边有人出手了。”

唐英霍然站起,声音发颤:“是……是顾言深!一定是他!青瓷果然在顾家,他出手救秦家了!”

这个消息让唐英几近崩溃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可狂喜过后,更深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顾言深为什么要救秦家?他救了秦渡,那青瓷呢?

这天清晨,唐英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她心口狂跳,冷汗浸湿了寝衣。更诡异的是,右眼皮从起床开始就跳个不停,怎么揉都停不下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老话像魔咒般箍在她心头。一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在客院里走来走去,几次冲动地想干脆直接去顾宅门口守着,又怕自己的莽撞反而害了青瓷。

就在她焦虑得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碎时,李家的门房敲响了客院的门。

“表小姐,”门房手里捧着一封素白信封,“门口来了个面生的小哥,指名要将这封信交给您。”

唐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抢过那封信。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她手指颤抖地撕开,一张薄薄的信笺滑落。

展开,一行娟秀清雅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英,午后三时,西四牌楼‘清韵’茶楼二楼雅间,盼一见。青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一行字,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唐英猛地抬头看向屋内的座钟——时针指向下午一点三刻!

“她吩咐伺候的下人,跟表姐说一声,我出去一趟!”她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外套和手袋,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院,冲出了李家大门。

————————

林家败落的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林老爷被调查、银号被挤兑、产业被封……昔日门庭若市的林公馆,转眼间门可罗雀。豪宅抵押,一家人仓皇搬进了租界边缘一栋老旧公寓。三间狭小的房间,要塞下林老爷、正房林太太、姨太太以及她们所生的女儿,加上林宛如自己,整整八口人。

拥挤、嘈杂、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饭菜的混合气味。林宛如踏进这公寓的第一天,就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将就着住吧,”林老爷仿佛一夜老了十岁,颓唐地坐在唯一一张破旧沙发上,看她的眼神再没有了从前的宠爱,只有疲惫和……隐约的怨怼,“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收收心。”

收心?林宛如简直想尖声大笑。她怎么收心?从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沦落到和那些她从来瞧不上的庶出妹妹挤在鸽子笼里?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姨太太和妹妹们态度的转变。

“哎呀,大小姐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二姨太一边在公共水槽边搓洗着一家子的衣服,一边斜眼看她,“这被单,您要不要也学着搓两把?总不能还等着下人伺候吧?”

“就是,”三姨太的女儿,只比林宛如小一岁的林如薇,一边对着模糊的镜子试图卷头发,一边嗤笑,“某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攀不上高枝,还把全家都拖累了。”

林宛如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抢过林如薇手里的火钳:“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林如薇毫不示弱地瞪回来,“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去招惹秦家,招惹那个沈青瓷,又痴心妄想攀顾家的高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家会变成这样?父亲会被查?林宛如,你就是个祸害!”

“你——!”林宛如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林老爷的怒吼从里间传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还吵!”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看向林宛如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宛如!你……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那一刻,林宛如如遭雷击。父亲……父亲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她?他竟然也觉得是她的错?

一直沉默的林太太终于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呆若木鸡的林宛如:“好!好!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走!宛如,跟妈回外婆家!”

母女俩收拾了仅存的几件体面衣裳和首饰,在姨太太们毫不掩饰的冷笑和林老爷颓然的沉默中,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回到了位于闸北的林太太娘家。

然而,娘家的日子也并非避难所。舅舅靠着林太太的接济,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绸缎庄,家里本就人口不少。如今多了两张吃闲饭的嘴,舅妈虽然碍于情面没直接赶人,但那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看。饭桌上的菜色越来越差,指桑骂槐的话也越来越多。

最让林宛如抓狂的,是舅家那几个表姐妹。她们从前就嫉妒林宛如的美貌和风光,如今见她落魄,更是变本加厉。

“哟,表姐今天这身衣裳,是去年的款式了吧?”

“听说表姐以前用的香水都是法国货,现在怎么闻着像花露水?”

一次晚饭,因为一块红烧肉,林宛如和最小的表妹争执起来。那被宠坏的表妹口无遮拦:“你抢什么抢?这是我家!你一个吃白饭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本事,你回你的林家当大小姐去啊!哦,我忘了,林家没了!都被你害没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林宛如打的,是林太太。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表妹:“你……你怎么说话的?!”

舅妈立刻沉下脸:“妹妹!小孩子不懂事,说两句怎么了?至于动手吗?再说了,我闺女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们母女俩现在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家的?摆什么大小姐的谱!”

林宛如看着母亲气得发白的脸,看着舅妈冷漠的眼神,看着表妹捂着脸怨恨地瞪着她,再想到父亲那失望怨怼的眼神,想到破败的林家和那些姨娘庶妹的嘴脸……一股灭顶的屈辱和怨恨,瞬间淹没了她。

都是沈青瓷!

一切都是因为沈青瓷那个贱人!

是她抢走了顾言深的注意,毁了自己攀上高枝的可能!是她害得秦家反扑,害得林家遭殃!是她!全是她!

林太太看着女儿眼中日益滋长的阴郁和疯狂,心急如焚。她知道,女儿的美貌是她们现在唯一的资本了。必须尽快给宛如找个依靠了。

机会在一次勉强维持体面的旧友茶会上出现。林太太用最后一点私房钱,给林宛如置办了一身像样的行头,精心打扮后带她赴会。

虽然林家败落,但林宛如的美貌依然引人侧目。其中,就有那位虽然因之前针对秦家的事受了些敲打,但根基深厚、手握实权的南京胡委员。

胡委员年过五旬,身材臃肿,头顶微秃,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明而贪婪的光。他早闻林宛如美名,如今见她家道中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心中顿时痒了起来。

茶会中途,他端着酒杯,踱到林宛如身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小姐,久仰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宛如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却不得不强挤笑容:“胡委员谬赞了。”

“听说林小姐近来有些……不便?”胡委员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股混合着烟酒和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胡某在福煦路有处小公馆,清静雅致,一直缺个可心的人打理。林小姐若是不嫌弃……”

林太太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头如被针扎。胡委员的年纪足以做宛如的父亲,名声更是狼藉。可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有了胡委员的庇护,至少能保衣食无忧,远离那些冷眼和奚落。

她在桌下,死死掐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林宛如读懂了母亲眼中那份绝望的恳求。她看着胡委员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脑海中随即闪过舅妈刻薄的脸、表妹恶毒的话、父亲怨怼的眼神、姨娘庶妹们的冷笑……

她抬起头,对胡委员露出了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承蒙胡委员不弃……是宛如的福分。”

几日后,林宛如搬进了福煦路那栋精致的“小公馆”。房子不大,却处处奢华,有老妈子和丫头伺候。胡委员不常来,每次来也只是过夜。每个被他那肥胖身躯压住、喘息粗重的夜晚,林宛如都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石膏花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鲜血。

屈辱、恶心、憎恨……像毒液一样在她四肢百骸里奔流。

而所有毒液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沈青瓷。

“沈青瓷……”她在无边的黑暗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淬满了最深的怨毒,“你抢走我的一切,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付出代价!我要把你给我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你!我要你……生不如死!”

夜色如墨,吞噬了公馆华丽的灯火,也吞噬了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毒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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