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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孩儿


“青瓷!”

唐英的声音不再压抑,却带着一种悲鸣的颤抖。

沈青瓷的动作停滞。她的指尖停留在冰冷的黄铜门把上,微微蜷缩。

唐英几乎是扑过来的,踉跄着挡在了门前,用自己纤细的身体,带着一股狠劲隔开了沈青瓷和那扇门。她脸上眼泪纵横,新涌上的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力气将那即将溃堤的呜咽压回胸腔。

她猛地抓住沈青瓷那只冰得没有一丝热气的手,力道大得让沈青瓷指骨生疼,目光却像两把淬火的刀子,直直刺入对方的眼眸深处。

“沈青瓷,”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砺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却异常沉重清晰,“你看着我,把我下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吞下去,刻在你骨头上,融进你血里!这辈子都不许忘!”

沈青瓷缓缓抬起头。当她的视线与唐英那燃烧着悲愤、痛惜的眼神碰撞时,仿佛被最炽烈的阳光灼伤,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管往后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牢笼,不管你身上披了谁的嫁衣,头上顶着谁家的姓氏,”唐英一字一顿,气息因为极致的激动而紊乱,可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沈青瓷,都必须给我好好的!”

“好好的吃饭!”唐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命令:“胃里有了热食,心里才能留住一口气!把力气给我养足,把精神给我攒起来!听见没有?!”

“好好的睡觉!”她的眼圈红得骇人,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蓄积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和她的话语一样滚烫灼人,“我知道夜里难熬,可你得睡!睡不着就躺下,闭上眼睛,哪怕只是让脑子停一会儿!别让那些魑魅魍魉没日没夜地吸你的骨髓,啃你的心神!你是沈清瓷,不是行尸走肉!你得喘气,得歇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雅间里、甚至这北平城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从胸腔最底部爆发出那句最沉重、最滚烫、也最绝望的嘶吼:

“好好地——活着!”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裂,震得窗棂似乎都在微微作响。她双手猛地抓住沈青瓷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十指深深嵌入那单薄的骨肉,用尽全力摇晃着她。

“沈青瓷!你醒醒!你给我把脊梁骨挺直了!”唐英几乎是咆哮着,泪水混着嘶哑的嗓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想想你本来是谁!

“你是苏州沈家正正经经的嫡长孙女!你祖父沈怀瑾老先生,是光绪二十一年殿试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郎!你们沈家一百多年的门庭,清清白白。”

唐英的眼泪奔流得更凶,话语却如同开闸的洪水,带着摧毁一切障壁的力量,冲击着沈青瓷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我的好朋友沈青瓷!有学问,有见识,有骨气!是世间最好的女孩儿,就算天塌了,她也会想法子在底下喘口气!”

她松开一只手,胡乱而用力地抹了一把涕泪横流的脸,眼神亮得如同暗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辰,带着灼人的温度:

“别放弃……”唐英的声音终于彻底软了下来,眼泪成串滚落,“青瓷,算我求你了……别自己先熄了心里那盏灯。只要这口气还在,心还在跳,这世上就没有走不出的死胡同。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你也不能自己先闭了眼,松了手!活着,就意味着可能!就可能等到柳暗花明,等到阴霾散尽的那一天!你听见没有?!”

沈青瓷望着她,望着这个永远比自己更勇敢、更无畏、更生机勃勃的挚友。

那些话语,那些浸透了滚烫泪水、却依旧锋利如刀、直指本心与根源的话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烈春雨,狠狠砸在她龟裂干涸、几乎失去感知的心田上。

“天塌不下来……”

“沈家的风骨……”

“你是沈清瓷……”

“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

“唐英……”沈青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流。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不再是无声无息地滑落,而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滚过她苍白消瘦、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滴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她看着唐英,看着这个此刻哭得毫无形象、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如桃、却仿佛浑身都散发着灼热光芒和磅礴生命力的挚友,看着她眼中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从绝望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疯狂、笃定与毫无保留的爱。

她张了张嘴,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和澎湃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完整清晰的声音,只能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头。每一次点头,都仿佛牵扯着灵魂深处的震颤,泪水随之抛洒。她想要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模糊的、带着浓重泣音的断句:“听……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唐英……”

然后,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死死地、毫无保留地回抱住了唐英。她的手臂环过唐英的肩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外套。

两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在茶楼雅间昏黄摇曳的光影里紧紧相拥,仿佛要融成一体,共同抵御外间的一切寒风冷雨。一个素衣薄衫,身形单薄似秋风中的芦荻,看似柔弱,内里却自有宁折不弯的韧劲与清傲;一个衣着利落明快,姿态挺拔如雪原上的青松,燃烧着不惜一切、照亮友人的炽热。截然不同的气质与风貌,却在此刻迸发出同样震撼人心的、属于女性的柔韧与不屈。

她们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浸湿了彼此的肩头与衣襟。

良久,沈清瓷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臂,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唐英,”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气息不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有个好朋友叫唐英,她才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女孩儿”

唐英愣了一瞬,用力抹了把脸,将那些狼狈的泪痕擦得更加模糊,却怎么也擦不干眼中不断涌出的新的湿意。她红着眼睛,鼻头也是红的,想努力扯出一个安慰的、鼓励的笑容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颤抖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沈青瓷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气息、眼神与话语全部吸入灵魂、刻入骨髓般地看了一眼好友,然后,决然地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那冰凉刺骨的黄铜门把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挺直了那单薄却仿佛被无形力量灌注而显得不再那么易折的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门,迈着虽然依旧轻缓、却异常稳定的步伐,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包裹在素色大衣里,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很轻,很快被茶楼的嘈杂人声吞没。

唐英独自站在骤然空荡寂静下来的雅间门口,倚着冰凉的门框,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楼梯方向,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滑落,仿佛永无止境。但她的眼神,穿过迷蒙的泪光,却不再仅仅是铺天盖地的悲伤、无力回天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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