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着顾言深与沈青瓷盛大婚礼的报纸被送到福煦路小公馆,林宛如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她捏着那张报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巨大的黑色标题,即使只是模糊的合影,也能看出那实在是一对璧人。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着王府花园的玫瑰钟、六国饭店的金碧辉煌、新娘举世无双的美貌、新郎一掷千金的深情……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宛如的眼里、心里。
“啊——!!!”
一声尖锐的嘶叫划破了公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哐当!哗啦!价值不菲的珐琅彩花瓶、从娘家带来的最后一套上等茶具、梳妆台上的法国香水瓶……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成了她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贱人!沈青瓷你这个贱人!”林宛如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像一头彻底失控的母兽,在满地狼藉中咆哮,“你凭什么?!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嫁进顾家?!也配站在顾言深身边?!我林宛如有哪点比不上你?!我是留学回来的!我见过世面!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嫉恨堵住了喉咙,只剩下粗重骇人的喘息。是啊,她完了。看到那张报纸的瞬间,她就明白了。那是顾家,是连她父亲鼎盛时期都需仰望、连胡委员都要谨慎对待的庞然大物。沈青瓷,那个她曾经可以肆意践踏、构陷的“破落户”,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她林宛如此生都只能仰望、甚至连接触资格都没有的顾家少奶奶。
顾言深居然真的娶了她!那个眼高于顶、对北平乃至上海多少名门淑女都不屑一顾的顾言深,居然真的被那个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贱人迷住了!
“都该死……顾言深……沈青瓷……你们都该死!”她喃喃着,眼神涣散而疯狂。
林太太闻声从隔壁房间跌跌撞撞跑进来,看到满屋狼藉和女儿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宛如!宛如你冷静点!别这样!”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林宛如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着母亲,“你看看!你看看报纸!那个小贱人现在是什么身份?!顾家少奶奶!而我呢?!我是什么?!是胡胖子见不得光的外室!是林家的扫把星!是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宛如,话不能这么说……”林太太试图上前安抚,声音发颤,“胡委员……胡委员他对咱们还算不错,这房子,这些用度……”
“不错?!”林宛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看清楚了!他是能当我爹的人!他把我当什么?当个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家里还有正经的太太儿子!我呢?我有什么未来?!等他玩腻了,或者哪天倒了霉,我们娘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现在这点表面风光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拉开最底层一个上锁的小抽屉——这是她跟了胡委员之后,慢慢弄来的东西。一小包鸦片膏,一套精巧的烟具。
只有这个,能让她暂时忘记屈辱,忘记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再也飞不出去的绝望。她就像一只被绣在华美却陈旧屏风上的鸟,羽毛依旧鲜艳亮丽,引来过客的惊叹,可她自己知道,翅膀早已被无形的丝线钉死,再也无法振翅,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屏风外那方永远触碰不到的天空,慢慢腐朽。
“宛如!你不能碰这个!”林太太见状,魂飞魄散,扑上来想要抢夺,“这东西害人啊!妈求你了,别抽了!”
“滚开!”林宛如粗暴地推开母亲,力气大得惊人。她熟练地挑出一点烟膏,放在烟灯上烘烤,那袅袅升起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让她狂躁的神经奇异地平静下来一丝。“不抽这个,我怎么活?啊?你告诉我,看着沈青瓷那个贱人风光大嫁,看着我自己烂在这个地方,我怎么活?!”
林太太被推倒在地,看着女儿贪婪地吸食那害人的东西,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的麻木表情,只觉得心如刀绞,泪水无声滚落。她劝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过,都没用。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甚至……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对女儿能靠此麻痹痛苦、少些折磨的隐秘庆幸。
胡委员再来时,已是几天后的夜晚。他挺着便便大腹,带着一身酒气。林宛如早已重新梳妆打扮过,换上了凸显身段的艳丽旗袍,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遍的柔媚笑容,迎了上去。
“今日怎么舍得来了?”她软语偎依过去,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
胡委员眯着被酒精和欲望熏得浑浊的小眼睛,捏了捏她的下巴:“怎么,不欢迎?”
“哪儿敢呀,”林宛如娇嗔,眼波流转,“只是听说您最近为了南方漕运改制的事,烦心得很,宛如心疼嘛。”
胡委员哼了一声,搂着她往沙发上一坐:“可不是!顾家那边手伸得太长,上次秦家的事……哼,打了老子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南边几条关键的河道运输,都被顾家握在了手里,油水少了一大截!”
林宛如心中一动,她依偎得更紧,吐气如兰:“您这样的身份,还怕他顾家不成?顾言深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仗着祖荫罢了。他在北平根基深,可手伸到南边,总有够不着的地方吧?您在南京、在上海,难道就没有能用的法子,给他点教训,也把该得的拿回来?”
胡委员斜睨着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顾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树大根深,才更怕蛀虫呀。”林宛如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我听说……顾家那位堂少爷,就是顾言深的大哥,好像在天津港有些不太干净的生意?还有,顾家这几年在华北圈地,用的手段……恐怕也未必都那么光明正大吧?您手握监察之权,若是能拿到些确凿的‘证据’,哪怕只是些风声,往该递的地方一递……”
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胡委员肥胖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眼神妩媚如丝:“到时候,顾家为了平息事端,少不得要来求您高抬贵手。这南边的漕运利益,还不是委员说了算?而且……事成之后,您在南京那边,岂不是更有分量?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胡委员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又被她话语中描绘的前景所吸引。酒精上头,美色当前,再加上对顾言深上次让他吃瘪的怨气,那点谨慎和权衡渐渐被贪婪和自负取代。他捏住林宛如的下巴,嘿嘿笑道:“没想到,我的小心肝还是个女诸葛?快说说?”
林宛如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柔情似水,附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将一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事情,描绘成一个似乎触手可及的、能将顾家拉下水的陷阱。她不在乎这计划是否真的周密可行,她只需要胡委员这个蠢货动心,去招惹顾言深。无论成败,对她都有利——成了,顾言深倒霉,沈青瓷自然也好不了;败了,胡委员这个令人恶心的老东西,也会惹上一身骚,说不定就此倒台,她或许能趁机脱身,甚至……卷一笔钱远走高飞。
“妙!妙啊!”胡委员听完,拍着大腿,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还是我的宛如聪慧!就这么办!老子倒要看看,顾言深这次怎么接招!”
接下来的日子,胡委员果然暗中活动起来。他利用自己在南京监察院的关系,又联络了几个对顾家扩张不满的地方实力派,开始罗织材料,捕风捉影地搜集所谓顾家“以权谋私”、“巧取豪夺”、“与外商利益输送”的证据,甚至买通了一些小报,开始散播对顾家不利的流言。动作虽然隐秘,但在顾言深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耳目面前,这些伎俩,简直如同儿戏。
北平,顾宅书房。
顾言深听着心腹陈豫的汇报,手中把玩着一支冰冷的派克金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冷了几分。
“胡委员?南京那位?”他轻轻重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跳梁小丑。”
“少爷,他们搜集的材料虽然大多不实,但有些牵扯到天津港和堂少爷早年的一些旧事,如果被他们揪住不放,煽动舆论,恐怕会对顾家和老爷声誉有些影响。”陈豫谨慎地提醒。
顾言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也是绝对掌控下的从容。
“既然胡委员这么喜欢查,就让他查个够。”他将金笔放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他近五年来,所有经手的项目,尤其是与几位督军、还有日本商社有关的往来账目,统统给我整理清楚。他那个在汇丰银行开的地下账户,还有他小舅子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倒卖战略物资的证据,也该见见光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不是喜欢在报纸上做文章吗?联系《大公报》和《申报》的负责人,把胡委员在‘长江水患赈灾款’中克扣挪用、中饱私囊的明细,还有他三姨太的弟弟利用他的关系走私烟土的案子,挑个合适的时间登出来。”
陈豫心领神会:“是,少爷。那南京监察院那边……”
“给王副院长送一份厚礼。”顾言深拿起桌上一份关于胡委员与王副院长政敌暗中往来的密函,王副院长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
“至于天津港和大哥那边,”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草木,“清理干净,所有首尾处理好。该补的税补上,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好。以后,这类生意,全部断掉。”
“明白。”
几天后,一场堪称雷霆万钧的反击悄然展开,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震动了南京和上海的小圈子。
首先发难的是颇具影响力的《申报》,以头版头条刊登了长文,详实揭露了胡委员在数年前长江特大水灾赈灾款项中,利用职权层层克扣、伪造账目、中饱私囊的惊人黑幕,附有部分经手人的证词和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账目影印件。紧接着,《大公报》跟进,爆出其亲属利用其庇护,大肆走私鸦片、坑害民众的恶性案件。
与此同时,南京监察院内部,一份关于胡委员严重渎职、贪污受贿、生活腐化以及涉嫌泄露机密的举报材料,被悄然送到了几位实权人物的案头,材料之详实,令人触目惊心。更致命的是,他那个秘密的海外账户和关联公司的黑料,也被“意外”泄露。
几乎一夜之间,胡委员从志得意满的阴谋策划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监察院迅速立案,他被停职调查。昔日的“盟友”纷纷切割关系,唯恐避之不及。他试图反击,想拉顾家下水,可当他搜集的那些所谓“证据”摆上台面时,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被对方律师反过来指责为“诬陷构害”。
而顾家这边,天津港的生意已经完成了合法合规的切割与整顿,所有可能的漏洞被提前堵死。顾言深的堂兄甚至“主动”向相关部门说明了情况,姿态磊落。至于顾家圈地的旧事,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已妥善处理”。
这场交锋,胜负已分。
胡委员彻底垮了。不仅官位不保,面临牢狱之灾,多年搜刮的财产也被查封大半。树倒猢狲散,他再也顾不上福煦路那个娇媚可人儿了。
当消息传到福煦路公馆时,林宛如正在对镜描眉。听到下人战战兢兢的汇报,她手中的螺子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没想到,顾言深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公馆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是来查封资产的相关人员。林太太惊慌失措地跑来:“宛如!怎么办?胡委员出事了!这房子……这房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快收拾东西走吧!”
走?去哪里?
林宛如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仿若鬼魅。
她设计了一切,本想火中取栗,哪怕烧死胡委员,也能让自己脱身或得利。可她万万没想到,顾言深根本不用走到她面前,甚至无需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轻轻动动手指,就碾碎了她仅存的依仗和幻想。
顾言深……沈青瓷……
她恨!恨得浑身发抖!可更多的,是灭顶的无力与恐惧。
“收拾东西?”她喃喃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这只绣在屏风上的鸟,如今连屏风本身,也要被一把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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