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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婚后日常


自新婚次日敬茶过后,顾言深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甚至更为忙碌。

他起身极早,早膳通常是清粥小菜,在书房里简单用过。筷子一搁,就开始处理桌案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电报、信函。右手食指顺着字行划过去,唰唰唰,一目十行。该停的时候就停一停,提笔在边角批几个字,有时是“不妥”,有时是“可行”,有时候干脆画个圈。

挂在书房里的地图,都快让他看旧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色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幅落了灰尘的棋局。他不光看军事驻防、还看铁路、看港口、看矿脉、看商路。

至于中午那顿饭,有时拖到下午两三点才想起来吃,厨房热了又热,端上来他用两口又搁下了。夜里十一二点,阖府上下都睡了,他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有时候是看电报,有时候是跟几个心腹关着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隔两道门都听不见一个字。有时候啥也不干,就是一个人对着那张地图发呆,手指头在地图上划过来划过去,像是在跟什么人下棋。

棋枰也摆在一旁,落了灰。他已经很久没正经下过一盘棋了。

顾府的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少爷这能耐,北平城里挑不出第二个。年纪轻轻,把这么大家业管得滴水不漏,外头多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愣是找不着下嘴的地方。几家老辈儿的提起他,都得竖大拇指。

可少爷也不是没有软肋。软肋就是新娶进门的那位少奶奶。

这话没人敢当面说,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他很少回自己院里用晚饭。下人们早摸透了,少奶奶那边不用一直热着菜,少爷啥时候回来没个准点。可真回来的时候,也常常是深更半夜了。他身上带着外头深秋的寒气,脚步倒放得轻。进屋一看,沈青瓷有时候已经睡下了,侧着身子,呼吸匀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有时候还没睡,靠着床头翻书,听见动静就抬起眼来看他。

他也说不出什么体己话,干巴巴问一句:“还没睡?”

她就应一声,声音轻轻的:“嗯,看会儿书。”

然后他去洗漱,她继续翻书。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的窸窣声,偶尔有他放茶杯的轻响。谁也不多话。

外人看着,觉着这对新婚夫妻相敬如宾,和和气气,挺好。可跟得久些的老嬷嬷看得出来,少爷每回进了那屋,整个人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是松下来了,可眉眼里总有那么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对劲。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劲。

他娶她,用的是手段。这件事他从没忘,也从没指望她能忘。他给不了她心甘情愿,给不了她两情相悦,他能给的,也就是一个名分、一份安稳、一重旁人攀不上的荣华。这些东西,搁在别的女人身上,或许够了。可她沈青瓷不是别人。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没有?偏就这一样,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却总觉得没攥实。

她对他,恭敬是恭敬的,周到是周到的。晨昏定省从无疏漏,顾母交代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连带他那些堂妹们也都喜欢她。任谁挑,都挑不出她半点不是。可他就是觉得,她隔着一层。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哈口气就化,可化完了还在那儿。

他也不是没想过,或许就这样也挺好。各过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她做她的少奶奶,他做他的当家人。相敬如“冰”,也是“敬”。多少人过一辈子,连这点敬都没有。

可每回夜里回来,看见她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心里还是会动那么一下。

她没有义务给他留灯。顾府不缺这点电费,她也不是那种巴巴等着丈夫回房的旧式妇人。那盏灯亮在那儿,到底是忘了灭,还是有意无意给他照个亮,他从没问过,也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他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多停一会儿,隔着窗纸看那团昏黄的、毛茸茸的光。北平的秋夜冷得透骨,那点光却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守在床边,也是一盏这样的灯。

那是太久远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心疼过的人。

如今轮到他心疼别人了。可他心疼她,她领不领这份情,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话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往后也不会说。

外人眼里,顾言深年轻有为,沉稳果断,是北平城这一辈人里头最出挑的角色。他往那儿一站,话不必多,气势就压得住场子。那些老江湖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私下都说,这位爷,面上滴水不漏,心里比谁都清明。

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是清明。他算得准矿主什么时候会回头,猜得透债券背后是谁在动手脚,看得清舆图上每一股势力的虚实进退。可他就是算不准,她那盏灯,究竟是为谁亮着的。

这问题他答不上来,就索性不再想了。

他把那盏台灯换了个角度,让光别晃着她的眼。把书房里新到的几本她可能会喜欢的书,顺手搁在她常坐的那张小几边。他吩咐下人,少奶奶屋里的炭火要足,她怕冷。这些都是小事,小到她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他也并不指望她察觉。

只是每回做完这些,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好像能稍微松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夜深了,他终于躺下。她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吸轻而匀。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听她偶尔翻身的窸窣,听自己胸膛里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有些话,一辈子说不出口。

有些灯,一辈子也舍不得灭。

他把这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埋在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里,埋在那杯放凉了也没顾上喝的茶底里,埋在他每次进门时、那句“还没睡”的笨拙寒暄里。没人知道,也就没人能抢走。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像“顾言深”的那么一点点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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