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与光影在身后不远处,唐英的远房表妹唐微坐上自家来接的车,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对万众瞩目的璧人——尤其是那位皎皎如月、清艳不可方物的顾少夫人。
她想起了大半年前,上海,唐英表姐那场生日宴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苏州来的沈小姐。
唐微记得那天自己穿了新做的粉色洋装,特意去烫了头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满意极了。可当沈青瓷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过于繁复了,一瞬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沈青瓷穿什么来着?唐微使劲回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进门,满屋子的人,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去了,所有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就只有她。
堂祖母那天也在。老太太八十多了,见过的人不知凡几,眼皮子底下过过多少名媛闺秀。可那天她拉着唐英母亲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阿英这是从哪里请来的朋友?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这样灵透的人物,真不是人间该有的……”
不是人间该有的。
唐微当时不太懂这话。可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青瓷的样子。她站在那儿,微微笑着,向长辈们问好,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三月的春风。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一丝攻击性。那不是那种让人嫉妒的美,是让人心折的美,让人只想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怕惊着她。
后来唐微才知道,那便是传说中的绝色佳人”。不是浓妆艳抹,不是搔首弄姿,是干干净净地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忘记呼吸。
再后来,她从堂兄表弟们的闲谈里,听说沈青瓷是复旦的校花,她当时心想,这称号真俗,可又觉得,好像也只有这么俗的称号,才能让人一听就知道她有多好。
还有一次,是过年那会儿。
她和几个小姐妹从电影院出来,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说说笑笑的。走到一家橱窗前,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秦渡。
上海滩那个有名的混世魔王,听说手段狠辣,没人敢惹。唐微见过他几次,远远的,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那天,他正陪着一个女子站在橱窗前看一顶帽子。
那女子便是沈青瓷。
秦渡微微侧着身,把她护在靠里的位置,低头听她说话。他脸上没有半点在外面时的冷硬,眉眼柔和得不像话,嘴角甚至还挂着笑——那种笑,唐微不知道怎么形容,小心翼翼地守着,又忍不住开心。
沈青瓷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唇角也弯着,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像画儿一样。
唐微看得愣神,小姐妹们也在旁边叽叽喳喳。
“那是秦渡?天哪,他那眼神……”
“那女的谁啊?也太好看了吧?”
“你连她都不知道?复旦那个校花,沈青瓷!秦渡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呢!”
正说着,唐微那几个堂兄从对面走过来,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那大堂兄,素来心高气傲,跟秦渡还有些不对付,当场脸就黑了。他咬着牙说了一句:“秦渡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另一个堂兄也跟着叹气:“怎么就让他给碰上了?”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堂弟,酸溜溜地接话:“护成这样,生怕人看一眼就少块肉似的……”
唐微当时听着,只觉得好笑。可现在想起来,那酸溜溜的语气里,哪是骂秦渡,分明是嫉妒。
那样的女子,谁不想捧在手心里?谁不想被她那样看着、那样笑着?秦渡有她,凭什么?
后来秦家出事了。唐微听大人们私下议论,说秦家遭了难,秦渡差点死了,沈青瓷……嫁给了顾言深。
消息传来那天,唐微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堂兄,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谁也不问,谁也不说,就那么闷着。
那个年纪小些的堂弟,更是连着好几天没精打采。有一回喝多了酒,红着眼圈说:“那样的人,终究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妄想的……嫁进顾家也好,至少……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唐微当时看着,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替沈青瓷高兴?替秦渡惋惜?替那些堂兄们难过?都有,又都不全是。
如今,在这北平最顶级的社交场合,再次见到沈清瓷,唐微心里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就都活过来了。
她比记忆中更美了。
那种美,不再是当年那种带着一点青涩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而是沉淀下来、绽放出来的、足以照亮整个宴会厅的光华。她穿着象牙白的礼服,素净得几乎朴素,可往那儿一站,满场珠光宝气都成了陪衬。
顾言深站在她身边,挺拔如松,眉目清峻。
唐微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年霞飞路上的秦渡。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容任何人觊觎,不容任何人染指,像是守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沈青瓷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如果那些在上海为她流过泪的堂兄弟们,此刻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叹一口气,然后说一句:
“也好。”
也好。她过得好,就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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