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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麻姑献寿


北平只要有顾家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这话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打从大清朝那会儿,顾家就在这四九城里扎根了。八国联军也好,改朝换代也罢,顾家的门楣始终稳稳当当立在那儿。所以这北平城的老百姓,心里头都有杆秤——只要顾家不倒,这城就乱不了。

入冬有些日子了。风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可紫禁城边那座规制宏敞、气象森严的逊清王府里,此刻却是暖意融融,笑语喧阗。

今儿个是爱新觉罗·毓秀老太太的八十整寿。

这位老太太,在北平城可是个人物。论血统,她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后裔,论辈分,如今那些遗老遗少见了她都得磕头,论声望,就连顾家这般煊赫门第,逢年过节也得派人来请安。她老人家办寿宴,整个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谁能不来?

寿宴没设在六国饭店那种时髦地方,就在老太太自己这座王府里。朱漆大门今儿个是彻底敞开了,门前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影壁前头,汽车、马车停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体面人。

院子里更热闹。百来年的老柏树虬枝盘曲,上头挂满了红绸寿字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廊庑下新挂的五彩宫灯也亮起来了,红的、黄的、蓝的,映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喜气。

正厅“银安殿”前头搭了个大戏台,台口悬着“蟠桃献寿”的绣金匾额,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台前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铺了红毡子的方桌和太师椅,每张桌上都搁着细瓷盖碗、干鲜果品、四色攒盒,讲究得很。

在看来的这些宾客。有穿着前清补服、脑后还拖着辫子的遗老,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摇头晃脑地品评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银行家和洋行买办,站在一块儿低声聊着时局、生意。也有穿新式长衫或中山装的政界要员、学界名流,三三两两地寒暄着。更多的则是各大家族的女眷们,穿着各色锦绣旗袍或是改良袄裙,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脂粉和茶点混在一块儿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着富贵。

顾家的几辆黑色汽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王府门口。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顾老太太和顾夫人,后头跟着几位婶娘,再后头就是沈青瓷和几位顾家小姐。她们一下车,府里专管迎客的嬷嬷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了,那嬷嬷穿着靛蓝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老太太跟前得脸的人。

“哎呦喂,顾老太太来了!顾夫人来了!快里头请,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嬷嬷一边请安,一边引着往内院走。

内院寿堂里,又是另一番气象。

满屋子的旧式陈设,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巨大的寿桃、寿面,个个都有脸盆大,上头的面点捏得跟真的一样。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檀,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安神的香气。正中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瑶池集庆》缂丝图,王母娘娘端坐中间,仙女们捧着蟠桃在边上站着,绣工精细得跟画儿似的。

爱新觉罗老太太就端坐在铺着大红坐褥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团寿纹的旗装,外头罩着玄色琵琶襟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嵌东珠的“细子”——就是满洲老太太那种特有的头饰。虽说八十了,可老人家精神矍铄,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那种打小养尊处优惯了的雍容气度。她身边侍立着几位儿媳、孙媳,还有几位专门请来陪着说话的老姨奶奶、老福晋,都是上了年纪的体面人。

顾家女眷们按着辈分,一个个上前行礼祝寿。顾老太太和顾夫人走在前头,说了些吉祥话,又献上寿礼——名家字画、古玩玉器、珍稀药材,件件都是精心挑的。老太太含笑点头,一一让身边人收了,嘴里说着“劳动你们记挂”、“府上太客气了”这些场面话。

轮到沈青瓷了。

她跟在顾夫人身侧,按着顾家少奶奶的礼数,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晚辈沈氏青瓷,恭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因着老人家过寿,她难得的穿了一件玫瑰紫的哔叽斗篷,用水钻青丝辫滚边。面庞白净的像是天边缓缓升起的月亮,光华内敛,真正的人间富贵花,让人移不开眼。

老太太原本含着的温和笑意,落在沈青瓷身上时,忽然就定住了。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眯起那双有些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寿堂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好些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沈青瓷和老太太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沈青瓷正欲收回的手。

“孩子,你抬起头来,让老祖宗好好瞧瞧。”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可那份历经世事的沧桑感,让人听着心里就踏实。

沈青瓷依言抬起眼,目光温顺地迎向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从额头,到眉毛,到那双清澈得跟秋水似的眼睛,再到挺秀的鼻子,最后落在那颜色浅淡的唇上。看着看着,老太太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水光,像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像……真像……”老太太喃喃着,握着沈青瓷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这丫头,必是江南苏州沈家的姑娘,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更安静了。连顾老太太和顾夫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沈青瓷也是一愣,随即轻声应道:“回老祖宗的话,晚辈正是苏州沈氏女。”

“我就说嘛!”老太太脸上又是了然又是感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小的时候,也就三四岁吧,你祖母带着你进京来走亲戚,特意来给我请过安。那时候你祖母抱着你,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穿着小小的绣花袄裙,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啊,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就那么瞅着人。”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在回味那天的情景。

“我当时就跟你祖母说,哎呦老姐姐,你这孙女,莫不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女投胎来的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灵气,可真不像是咱们这凡尘俗世里能养出来的孩子。你祖母还笑我老眼昏花,净说胡话呢。”

老太太顿了顿,又仔细打量着沈青瓷如今这张脸,眼睛里全是惊叹。

“这样的品貌,真真是这北平城里头一份儿。难怪我老婆子,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只见过一面,如今隔了这么些年,人海茫茫,你刚一进来,我就能一眼把你给认出来!”

老太太说着,又用力拍了拍沈青瓷的手背,越说越感慨。

老太太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孩子,你祖母……可还安好?”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敛去,垂首轻声道:“劳老祖宗挂念,祖母她……已仙逝多年了。”

老太太闻言,也是一声长叹:“唉,也是,都是老辈儿的人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如今嫁进了顾家,言深那孩子,是个出息的,你们俩,般配。”

这话说得周围人都暗暗点头。顾家那位少爷,谁不知道?年纪轻轻就把偌大家业管得滴水不漏,北平城里挑不出第二个。如今娶了这么个媳妇,往后这顾家,怕是更要兴旺了。

拜完寿,众人被请到院子里看戏。今儿个请的是北平最负盛名的“庆云班”,头一出就是吉祥热闹的《麻姑献寿》。锣鼓点儿一响,台上那扮麻姑的角儿就亮了相,水袖一甩,嗓子一亮,满院子都是叫好声。

沈青瓷坐在顾家女眷中间,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旁边的顾言慧凑过来,小声问:“嫂嫂,你小时候见过老祖宗啊?”

沈青瓷回过神,看着她那张满是好奇的小脸,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依稀记得跟随祖父祖母来过北平城。”

顾言慧嘿嘿一笑,又凑过去跟她娘说话去了。

戏台上唱得热闹,院子里叫好声不断。沈青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豆香。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满院子的珠光宝气,满院子的笑语喧哗。那些前朝遗老、民国新贵,此刻都坐在这儿,喝着茶,听着戏,其乐融融。外头的风雨、南方的战乱、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似乎都被这院墙隔在了外面。

这就是北平。

外头再乱,只要这院子里的戏还唱着,这城就还是那座城。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戏台上。台上的麻姑正捧着蟠桃给王母娘娘祝寿,唱腔婉转,身段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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