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霞飞路七号。
这是一栋不显眼的法式三层小楼,藏在梧桐树荫里,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是秦家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朴,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书架上摆满了卷宗,靠墙的枪柜半开着,露出几支擦得锃亮的德国毛瑟枪。
陈梅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一身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这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他手里握着的可是整个上海的军政大权。更让人称奇的是,他那文质彬彬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子江湖豪侠的爽利劲儿——道上的人都传,陈梅生年轻时也在码头上混过,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旁边侍立的人弯腰点燃一根雪茄,毕恭毕敬地递到他唇边。陈梅生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袅袅散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剃着寸头,头型极好,圆润饱满,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五官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冷厉。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凤眸。可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像是暴风雨前最沉郁的海面,又像是凝结了万古寒冰的深潭。
陈梅生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秦老板,”陈梅生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说说吧,想要什么?”
他语气随意,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秦渡的脸。
秦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上海滩真正的掌权者。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起身。
陈梅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身后侍立的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支枪。
可秦渡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绕到书案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
陈梅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薄唇。
“你这是做什么?”陈梅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秦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温度。
“先生,”秦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生,秦渡愿意追随先生。成为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陈梅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秦渡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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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外滩,汇中饭店门口。
傍晚时分,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汇中饭店门前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珠光宝气的名媛贵妇,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陈梅生刚从饭店里出来。今天他在这儿约见了几位外国领事,谈得还算顺利。他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副官说着什么。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门已经打开了,等着他上车。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挑着两筐橘子从人群里挤过来。这样的人外滩多的是,没人多看一眼。可就在他经过陈梅生身边的一刹那,那两筐橘子的底部突然一沉——
不是橘子。
筐底藏着枪。
那汉子双手往筐里一探,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陈梅生的后脑勺。
“陈梅生,拿命来!”
枪声炸响。
可那子弹没有打中陈梅生。
就在枪响的前一秒,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扑过来,一把将陈梅生推出去三四步远。子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在饭店的石墙上炸开一朵火星。
正是秦渡。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衫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可他顾不上看,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扑向那个刺客。
那刺客反应也快,调转枪口就要再开。可秦渡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一手攥住刺客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声,那手腕竟被他生生折断!刺客惨叫着松了手,枪落在地上。
可这还没完。人群里又冲出来三个人,个个手里有枪。他们显然是埋伏在周围接应的,一见事败,索性豁出去了,举枪就朝陈梅生这边扫射。
子弹横飞,尖叫声四起。饭店门口乱成一锅粥,人们四散奔逃,桌椅翻倒,玻璃碎裂。
陈梅生的副官已经拔枪还击,可对方火力太猛,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护着陈梅生往车后躲,可那车离他们还有十来步远,这十来步,就是生死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渡动了。
他松开那个已经废了的刺客,抄起地上那两支枪,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可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就那么翻滚着、跳跃着,在弹雨中穿行。
“砰!砰!砰!”
三枪。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剩下最后一个刺客,就是那个被折断了手腕的。他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秦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秦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地狱里的寒冰。
他抬起枪口,对准那人的额头。
“砰。”
枪声消散在风里。汇中饭店门口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伤者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陈梅生从车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秦渡走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老板,”他说,声音还带着点喘,“你救了我一命。”
秦渡把那两支枪往地上一扔,站在陈梅生面前。他肩上被子弹擦伤的地方,血已经渗透了衣裳,可他像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生言重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凑巧路过而已。”
陈梅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转身钻进汽车,车门关上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秦渡说了一句:
“秦老板,三天后,在霞飞路七号等我。”
车窗摇上去,黑色福特缓缓驶离。秦渡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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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霞飞路七号,书房里。
陈梅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想起三天前汇中饭店门口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样的身手,那样的胆魄。
“起来吧。”陈梅生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秦渡没有动。他依旧跪着,依旧看着陈梅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炽热,让陈梅生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微微有些心悸。
“先生,”秦渡说,“秦渡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先生的。先生让秦渡杀谁,秦渡就杀谁。先生让秦渡往东,秦渡绝不往西。”
陈梅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渡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好。”他说,拍了拍秦渡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梅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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