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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值了


想和秦渡做朋友的念头,在载灃心里头扎了根。

上回见面后,第二天他就往秦府递帖子,递了一回又一回。头一回,秦府的人回话说秦老板忙,改日再说。他等了几天,改日没来。隔了些日子,他又递了一回,这回连句囫囵话都没讨着,门房只说秦先生脱不开身。他不死心,又写了一封,干脆在帖子上写明,不谈生意,只叙旧。就当是交个朋友。

帖子递进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了。

搁一般人,三番五次被拒,早就臊得不再上门了。可载灃是谁?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的,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家的人,旁的不好说,脸皮厚这一点,那是祖传的。他跟自己说:急什么,来日方长。秦渡那个人,要是那么好接近,也就不是秦渡了。

生意还没谈完,他索性就安心的在上海住了下来。

——————

这天晚上,载灃约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汉口路的老半斋吃饭。

老半斋是上海滩的老字号,刀鱼面、肴肉那是出了名的。一桌子人从天擦黑吃到夜渐深,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等散了席出来,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

一出老半斋的门,载灃愣住了。

月光照得满地都是白的。深秋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半空中,清冷冷的,把整条汉口路都照得透亮。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圆得差不多了,再有个两三天就该满月了。

街上静悄悄的。这个点儿,商铺早就打烊了,行人也没几个。只有远处巷子口,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吆喝——“桂花赤豆汤——”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月色里飘着,听着就让人觉着夜已经深了。

载灃紧了紧衣裳,踩着月光上了车。

“回礼查饭店。”他对司机老吴说。

车子缓缓开动,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载灃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养神。今晚喝得不算多,但酒这东西,后劲上来,人就有那么点犯懒。

老吴把车开得不快,夜里路静,小心为上。

拐过第一个路口,正要往东走,忽然——

“砰!砰!砰!”

几声枪响,炸破了夜的寂静。

载灃一个激灵睁开眼,后背瞬间绷直了。他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枪听得多,挨得少,可这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这大半夜的,准没好事。

“快!往边上靠!找个僻静地方躲起来!”他压着嗓子喊。

老吴也是老手了,方向盘一打,车子贴着路边滑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两人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更密集。隔着月色,能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载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吃喝玩乐他在行,生意场上周旋他也能,可真刀真枪的场面,他躲还来不及。这要是被流弹蹭着,多冤呐!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千万别往这边来,千万别往这边来……

可偏偏,就是往这边来了。

巷子口,两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一个捂着胳膊,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另一个扶着那受伤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防备后面追来的什么人。

载灃借着月光,定睛一看,整个人差点从车座上蹦起来。

那受伤的,是秦渡。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可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认得。化成灰也认得。旁边扶着的是阿骁,也是一身狼狈,可那股子狠劲儿还在,正死死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载灃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两个念头同时在脑子里打转。一个是快走,别惹事。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少爷,是老祖宗最疼的孙子,他不能出事。他出了事,老祖宗怎么办?他还没活够呢,这么年轻,这么有钱,这么逍遥,凭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可另一个念头也在那儿转,那可是他的好哥们儿秦渡。

巷子深处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载灃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那么快做过决定——可能也就眨个眼的工夫,他张嘴就喊出来了:

“老吴,开车!冲到他们跟前!”

老吴愣了,恨不得掏掏耳朵:“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开车!快!”

老吴一咬牙,油门一踩,车子冲出巷子,打横停在秦渡和阿骁面前。载灃一把推开车门,冲他们喊:“上车!快!”

阿骁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秦渡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愣着干什么!上车!”载灃嗓子都快喊劈了。

阿骁不再犹豫,扶着秦渡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老吴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在月光下甩了个大弯,往黑夜里疾驰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喘气声。

载灃回过头,看着后座上的秦渡。他靠在车座上,脸色白得吓人,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把座位都染湿了一片。这要是搁往常,不拘是谁,敢弄脏他的车,他一定嫌弃的要死。

这会子载灃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后怕,又紧张,又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他干咳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那个……你没事吧?”

秦渡看了他一眼。

“谢谢。”秦渡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冷,可这回听在载灃耳朵里,却觉得顺耳多了。

载灃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客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阿骁在后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位爷看起来不大正经,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讲义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回北平?”

载灃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秦渡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载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生意没谈完,走不了。”

秦渡没说话。

载灃又补了一句:“再说,我递了好几回帖子,你一回都没见。就这么走了,多没面子。”

这回,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哼出来的笑。

载灃也笑了。

车窗外的月光还在,清冷冷的。

他忽然觉得,今儿晚上这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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