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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见自己


燕京大学合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飞进了顾府内宅。

新的校址在西郊海淀,燕园。从顾府开车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开学这天,天刚蒙蒙亮,顾言殊就跑到沈青瓷院子里。

“嫂嫂!嫂嫂!起了没?”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进来。

阿沅正在给沈青瓷梳头,听见这声儿,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梳子,起身迎出去。顾言殊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一身崭新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件米色开衫,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精神得很。

“这么早?”沈青瓷拉着她坐下,“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顾言殊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嫂,咱们快走吧,你今天第一天报到,可不能迟到!”

沈青瓷笑着点点头,阿沅把早已准备好的书袋拿过来。她今日穿得素净,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顾言殊看了,啧啧两声:“嫂嫂,你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顾家的汽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见她们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车子驶出铁狮子胡同,穿过北平城,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致渐渐从繁华的街市变成田畴村落,又变成起伏的山丘。北地春迟,榆杨晚叶,正值三月下旬,天气晴和。

“嫂嫂,你看!”顾言殊忽然指着窗外。

沈青瓷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片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湖心一座宝塔,塔影落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那就是未名湖?”沈青瓷问。

“对!还有博雅塔!”顾言殊兴奋得直拍手。

车子在湖边停下。两人下了车,迎面就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有风吹过,湖水皱起细细的波纹,把塔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湖边的柳树冒出新芽,远远看去,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沈青瓷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校园的安静的味道。她想起苏州的老宅,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读书的日子。

“嫂嫂?”顾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该去报到了。”

沈青瓷回过神,点点头,二人一起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却带着西洋式的廊柱和玻璃窗。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学生,有男有女,都是新入学的。他们看见沈青瓷,目光都不自觉地停了一停,然后又迅速移开。

报到的地方在二楼。两人刚上楼,就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戴着圆框眼镜,一看就是老派学究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旗袍戴眼镜的女先生。

“是顾家少夫人吧?”穿长衫的那位笑眯眯地开口,“在下姓周,是国文系的教务长。这位是英文系的陈主任,这位是女学部的张先生。”

沈青瓷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周教务长好,陈主任好,张先生好。晚辈沈青瓷,今日报到,劳烦几位先生了。”

周教务长连连摆手:“不劳烦不劳烦,顾少夫人能来我们燕京读书,是学校的荣幸。来,我带你去教室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引路。陈主任和张先生跟在旁边,不时介绍几句学校的情况。态度格外客气。

教室在二楼,朝东,三扇大窗。窗外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水里的光。课桌是新的,漆面上还带着木头的香味。沈青瓷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摸了摸。

周教务长又叮嘱了几句,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然后才带着陈主任和张先生以及英文系的顾言殊离开。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女学生走进来,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洋装,有的烫着卷发,有的梳着辫子。她们看见沈青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一下,以往在宴会上远远的见过,不想走近了看,竟这般漂亮。

有胆大的过来打招呼,沈青瓷也礼貌的回应几句。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他不高,微微有些驼背,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那是前清的辫子,剪了又舍不得全剪,就那么留着。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小眼睛,眯着,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

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几本书放下,抬起头,看着台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先生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停,像在数数,又像在看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来得挺齐。”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先生没笑。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何谓文章

粉笔字瘦瘦的,硬硬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转回身,看着台下。

“这四个字,你们从小学就开始认。但我要问——”他顿了顿,“你们认了这么多年,可知道,什么叫文章?”

没有人回答。

他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男生:“你说。”

男生站起来,张了张嘴,说:“文章……就是写出来的东西。”

“写出来的东西?”老先生点点头,“那你写给家里要钱的信,也叫文章?”

男生脸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笑。

老先生摆摆手,让他坐下。又指了另一个——是个穿旗袍的女生,坐在第三排。

“你说。”

女生站起来,想了想,说:“古人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哦?谁说的?”

“曹丕,《典论·论文》。”

老先生点了点头:“坐下吧。”

女生坐下,手心已经出汗了。

老先生又看了看台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老头儿。

“‘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说得不错。可那是曹丕说的,不是你说的。”

他顿了顿。

“今天第一天上课,我不想听古人说什么。我想听你们说。”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学生,看着窗外的未名湖。

“你们谁来说说,文章,对你来说,是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穿西装的男生举起手。老先生点点头,他站起来,说:

“文章是工具。”

“什么工具?”

“救国救民的工……”他还没说完,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老先生看了那人一眼,笑声立刻停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男生,慢慢说:“救国救民,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文章能救国,也能亡国。陈琳的讨曹操檄文,写得好不好?曹操看了都出了一身汗。可那是文章救的谁?”

男生愣住了。

老先生摆摆手:“坐吧。”

他走到沈青瓷身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这位同学,你来说说。”

沈青瓷站起身,微微垂首,想了想,说:“学生以为,文章是说话。”

说话?

“对。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给别人看。”

老先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他走回讲台,转过身,看着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不出是什么书。

“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的老师同样的问题。”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

“文者,贯道之器也。”

他抬起头。

“这是李汉说的。他的老师叫韩愈,写文章的那个人。”

他又翻开另一页,念:

“文以载道。”

“这是周敦颐说的,宋朝人。”

他合上书,看着台下。

“贯道,载道,明道,传道——古往今来,多少人给文章下定义。可你们知道,我老师怎么跟我说?”

没人回答。

他慢慢说:

“文章,是你自己。”

教室里安静极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你的学问,你的见识,你的脾气,你的心眼,都在里头。瞒不住人的。”

他扫了一眼台下。

“司马迁受了宫刑,还要写《史记》,那是因为他不写就活不下去。杜甫饿着肚子,还要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因为他不写就不是杜甫。”

他顿了顿。

“所以,我教你们读文章,不是让你们背,是让你们看,看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见了,你就知道,文章是怎么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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