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前门大街停下。
“下车走走。”顾言深说。
沈青瓷闻言下了车,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此时的前门大街,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糕点的,卖药的。伙计站在门口,举着灯招揽生意。灯上写着字号,红底金字,老远就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匹绸子,在灯下泛着光,茶叶铺里飘出茉莉花的香味,伙计正拿着小秤给人称茶叶,点心铺的柜台前挤着人,刚出炉的酥皮点心还冒着热气。
人群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有坐车的,有步行的,有挑担的,有吆喝的。炸酱面的香味,混着烧饼的焦香,混着脂粉气,混着牲口味,混成一种说不清的、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味道。
沈青瓷站在街边,看愣了。
她来北平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顾府是深宅大院,出门就是汽车。她从来不知道,北平的夜里,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顾言深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他从车上取了大衣,轻轻抖开,从身后给她披上,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人群里走。人潮涌过来的时候,他就侧过身,把她挡在里侧,用自己的肩膀替她隔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
“跟紧。”他说。
他们挤在人群里,肩碰肩,手碰手。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个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她身上,被大人一把拽回去,路边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上头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灯下亮晶晶的。
沈青瓷被挤得东倒西歪,却忍不住笑。顾言深回头看她,那笑容在灯影里晃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拐进一条小胡同,热闹一下子远了。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顾言深带着她走到一扇小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头是一个小院。院里有几棵竹子,月光照下来,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迎出来,见是顾言深,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院子,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简简单单。
顾言深替她拉开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这家汤馆,开了三十年了。”他说,“每天只做几锅汤,卖完就关门。不挂牌子,不来熟客不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一个老太太端着一个砂锅进来。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汤是清的,能看见底,里头浮着几片薄薄的肉,几颗枸杞,几片姜。
老太太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笑眯眯地说:“慢用。”
沈清瓷低头喝了一口。
那汤的味道,鲜美得无法形容。不是那种浓烈的鲜,是清的,润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顾言深。他正低头喝汤,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清冷融化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她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宴会上你只吃了半块点心。”
沈青瓷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来北平之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嫁到了这里。
坐在这间小小的汤馆里,喝着一碗热汤,听着远远的叫卖声。
这时候,胡同口有一个人影晃了晃。
载灃今晚恰好路过前门,约了几个朋友喝茶。他从胡同里出来,无意间一抬头。
正好,门开了。
顾言深先走出来,站在门口等。然后一个女人跟了出来,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低头整理衣襟。她抬起头的一瞬间,载灃看清了她的脸。
是沈青瓷。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眉眼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顾言深伸手替她把大衣拢了拢,两人并肩往胡同外走。
载灃站在暗处,没有动。
他看了一会儿,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东西。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胡同里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顺天时报送到了各处。
第三版,京华要闻。标题写着:顾言深夫妇出席英使茶会,夫人风华绝代惊艳外宾。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甚清晰,可即便模糊,也能看出那两个人的样子。顾言深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眉目清峻。沈青瓷站在他身边,穿一件浅色旗袍,微微侧着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上的她,明眸善睐,美得惊为天人。明明只是模糊的影子,却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矜贵沉稳,一个清艳绝伦,说不出的登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处。
燕京大学的女学部,这会儿已经炸开了锅。
几个女学生围在一处,争着看那份报纸。
“天哪,真是她!咱们国文系的沈青瓷,他就是顾家的少夫人!”
“她旁边那个就是顾言深?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你什么眼神,那是好看的问题吗?那是气派!你看看那个站姿,那个眼神,一般人能比吗?”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怎么那么配啊……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这话说的,人家本来就是夫妻。”
一个英文系穿蓝布旗袍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说说,顾少夫人平时上课,是什么样的?”
“我跟你讲,我跟她一个教室。她每次进来,教室里就安静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看见她,就不敢大声说话。”
“对对对!我上次次跟她借笔记,心跳得咚咚咚的,话都说不利索。她倒好,笑眯眯地把笔记递给我,还问我要不要帮忙。那声音,可真好听……”
“你那是紧张,换我也紧张。那么好看的人站你面前,你能不紧张?”
那女生想了想,摇摇头:“不行,换我也一样。”
几个人笑成一团。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报纸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