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陈梅生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共进会之事,需弟出面主持。我不便公开插手,一切托付。石安可助,听其言,信其人。”
他把信放在桌上,目光转向窗外。
法租界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原本半阖的眼帘,如蝴蝶振翅般轻轻一颤,随即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中华国民共进会要成立了。
会长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可要想坐得稳,得先过两关。
徐宝平。此人盘踞扬州,人称“徐老虎”,青帮大字辈,手下帮众过万。他若不服,共进会就是个笑话。
张仁孝。青帮大字辈元老,辈分最高,门徒遍及军政两界。他若不点头,这个会长就名不正言不顺。
陈梅生不能公开出面。他是沪军都督,是革命党领袖,明面上不能让人说“革命党在背后搞帮会”。所以这两关,得他自己闯。
可怎么闯?
徐宝平是盐枭出身,眼里只有利益。张仁孝是元老,眼里只有规矩。一个要利,一个要脸,怎么同时说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一池静水被风撩起了一丝褶皱。
门被敲响了。
“少爷,有位蒋先生求见。”
秦渡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睁开的一瞬间,所有的恍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请。”
蒋石安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样子,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秦渡脸上停了一瞬。
每次看见这个人,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张脸生得太过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生恍惚,可那双眼睛又冷得让人脊背发凉。这样矛盾的东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便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秦渡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蒋先生来了,坐。”
蒋石安点点头,坐下,开门见山:“秦老板,陈先生让我来帮你。扬州那位,南通那位,你想好怎么去了吗?”
秦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眉眼间的冷厉被冲淡了几分,多了些痞痞的味道。
“正犯愁。”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徐宝平那个人,吃硬不吃软。张仁孝那个人,辈分太高,我去拜见他,低头是应该的。可低完头,他若不点头,我怎么办?”
蒋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宝平,我去。”
秦渡愣住了。他坐直身子,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蒋石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去?”
蒋石安点点头:“徐宝平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手下有个参谋长,叫王祖荣,是我在日本时的旧识。有这层关系,话好说一些。”
秦渡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有胆识。
“那张仁孝呢?”
蒋石安说:“张仁孝,得您亲自去拜访。但去之前,得先办一件事。”
“哦?”
蒋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老太爷亲启,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红的印章——沪军都督府。
秦渡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石安,有心了。”
蒋石安站起身:“我后日启程去扬州。秦大哥,扬州那边办妥之后,我陪你去南通。”
秦渡也站起来。他走到蒋石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拍在肩上时带着几分力道,却又透着一股子亲昵。
“石安,”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蒋石安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秦渡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他想起陈梅生信里的那句话:听其言,信其人。
这个人,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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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扬州。
徐宝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颗铁球,转得咯咯响。他五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眯着,却透着精光。他的目光在蒋石安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不屑。
“你一个小年轻,有什么事求我?”
蒋石安坐在下首,不卑不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稳的:“徐爷,共进会的事,想必您听说了。”
徐宝平哼了一声,手里的铁球转得更快了:“秦家那个小子想当会长,找我点头?”
“是。”
徐宝平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不屑:“秦渡一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东西?我徐宝平出来混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蒋石安不动声色:“徐爷说得对。论资历,论辈分,秦大哥确实比不上徐爷。可有一件事,徐爷想过没有?”
“什么事?”
“共进会这个会长,秦大哥不当,谁当?”
徐宝平愣了一下。
蒋石安继续说:“陈先生不可能当。他是沪军都督,是革命党领袖,不能让人说‘革命党在背后搞帮会’。刘福彪?资历不够,辈分太低。张仁孝?辈分够,但人在南通,不愿意出山。剩下的人里,谁有秦家的江湖辈分?谁有秦大哥的官面关系?”
徐宝平沉默了。手里的铁球停了下来。
蒋石安趁势说:“徐爷,您的地盘在扬州,在上海没有根基。秦大哥当了会长,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有什么事,他在上海帮您跑腿,您在扬州给他撑腰,两下里互相照应。这不比您自己当那个会长,整天被官面上盯着强?”
徐宝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些话,是陈梅生让你说的?”
蒋石安摇摇头:“是我自己琢磨的。”
徐宝平忽然笑了。他把铁球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蒋石安:“回去告诉秦渡,这个会长,他当可以。但有一条,我在扬州的事,他别插手,他在上海的事,我不过问。井水不犯河水。”
蒋石安站起来,抱拳:“多谢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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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张公馆。
张仁孝的书房里,檀香袅袅。他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素净的长衫,看不出半点江湖气。见秦渡进来,他只点了点头,没说请坐。
秦渡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青帮后辈秦渡,给张老太爷请安。”
张仁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坐下说吧。”
秦渡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坐姿很正,没有半点懈怠。
张仁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共进会的事,我听说了。你想当会长?”
“是。”
“凭什么?”
秦渡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沪军都督府的公函,请张老太爷过目。”
张仁孝接过来,看了。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秦渡看着他,目光很稳:“老太爷,晚辈知道,论资历、论辈分,晚辈不配坐这个位子。可陈都督说了,共进会不是帮会的事,是国家的事。国家的事,不能光看辈分。”
张仁孝看着他,目光深沉:“国家的事?”
“是。辛亥那年,我父亲和一众帮会兄弟出生入死,打下了江山。可现在呢?民国建起来了,咱们还在江湖上漂着,被人当匪类。”秦渡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老太爷,您甘心吗?”
张仁孝没说话。
秦渡继续说:“共进会这个会长,晚辈当了,不是冲着威风去的,是冲着给咱们帮会兄弟挣个名分去的。以后有什么事,晚辈在前头跑腿,老太爷在后头坐镇。您老人家不用出山,只要点点头,往后帮会的事,就有人替您撑着了。”
张仁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从秦渡进门起,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那双老眼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神色。
“你小时候,我见过。”他忽然说,“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拿弹弓射瞎了别人的眼睛,你爹抱起来打你屁股,你面上还一百个不服。”
秦渡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让老太爷见笑了。”
张仁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欣慰。
“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信往前推了推:“这封信,我收了。你想当那个劳什子的会长,就去当吧。”
秦渡站起来,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多谢老太爷!”
张仁孝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告诉陈梅生,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这几年里,他有什么事,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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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上海。
黄浦江边,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
秦渡和蒋石安并肩站着,看着江上的船来船往。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落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石安,这次多亏了你。”秦渡说。
蒋石安摇摇头:“秦大哥客气了。我只是跑跑腿,真正说话的,是您自己。”
秦渡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目光悠远。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厉的棱角融化了几分,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你跟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他忽然问。
蒋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日本。他帮我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帮了我很多。”
秦渡点点头,没再追问。
“秦大哥,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蒋石安说。
秦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好。以后咱们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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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中华国民共进会成立大会在上海召开。
秦渡站在主席台上,穿着深灰色长衫,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台下乌压压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打量,有不服,也有敬畏。
他当选会长。徐宝平、高士礼任副会长。张仁孝未就职,但点头认可的消息已在江湖上传开。
徐宝平没有来。但送了一份贺礼——一柄宝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字:“共进同荣”。
张仁孝也没有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秦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是他爹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屋顶,越过梧桐树,越过黄浦江,望向北方。
她会为他高兴么?
出事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答应过她,会给她带先锋百货的巧克力回来。她最爱吃巧克力了。每次他从码头回来,只要顺路,就会买一盒。她看见那盒巧克力,眼睛就会亮起来。他的青瓷一直是一个吃到好吃的糖果,眼睛就会亮晶晶的小姑娘啊。
可那盒巧克力,他没能带回去。
台下的人还在鼓掌,还在笑,还在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北方。
青瓷。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问问你——
你愿意跟我走么?
如果你愿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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