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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四郎探母


约莫一个星期以后。

因着顾老太太爱听戏,顾夫人便在广和楼定了特厢。下午的戏刚开场,谭鑫培的《四郎探母》才唱到“坐宫”。那嗓子一亮出来,满堂喝彩。

顾家的包厢在二楼东侧,是广和楼最好的位置。推开雕花的木格子窗,正对着戏台,既不近得呛烟,也能将整个戏台尽收眼底。包厢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豌豆黄、芸豆卷、杏仁豆腐,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顾老太太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宁绸大褂,瞧着素净,可那料子在阳光下,泛出暗沉沉的光来,领口别着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眯着眼听戏。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青缎子短衣的丫鬟,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顾夫人坐在老太太下手,一身玫瑰紫绣兰草的纱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牙色滚边。她一边听戏,一边照看着老太太的茶盏,时不时添上一回。

沈青瓷和几位嫂子、小姑,并三房的两个婶娘,围坐在另一侧。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几个年轻的说笑着,手里拿着纨扇,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块点心。

沈青瓷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暗花罗的旗袍,料子是苏州来的,薄得像蝉翼,隐隐透出里面藕荷色的衬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别针,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乌发挽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不大不小,刚好在腮边轻轻晃着。

她端着一盏茶,听顾言慧说着什么,唇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全是温婉的笑意。

满室的珠光宝气,她却偏偏是最素净的那个。可越是素净,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嫂子小姑坐在她旁边,穿着也是时兴的款式。鹅黄、淡粉、浅碧,各色纱旗袍,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珍珠链子,发髻上簪着点翠的首饰,一个个花团锦簇。可她们围着沈青瓷说话,反倒像是绿叶衬着那朵最清雅的花。

“嫂嫂,你尝尝这个豌豆黄,他们家的做得最细。”顾言慧把一碟点心推过来。

沈青瓷笑着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点点头:“是比别家的细腻。”

正说着,门帘外头有了动静。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管事走进来,在顾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夫人点点头,那管事便退了出去。

顾夫人侧过身子,凑在老太太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太太,隔壁有位陈太太,说是交通部次长家的女眷,想过来给您请个安。”

老太太眯着眼,手里的檀木串子停了停,眼睛还看着戏台:“陈次长?新调到部里那个?”

“是,您记性真好,上个月刚上任的。”顾夫人笑着接话。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不高:“既是官亲,让她过来吧。”

——————

隔壁包厢里,陈夫人正侧着身子听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瞥着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香云纱旗袍,酱紫色,料子是好料子,可这个颜色到底显老气,衬得她那张脸越发蜡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指尖大,是老爷特意从琉璃厂给她买的,花了不小一笔。她原想着今儿个能撑撑场面,可这会儿坐在包厢里,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托人递了话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那位老太太肯不肯见。

一旁的陈三小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洋装。淡粉色纱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缎带,打个蝴蝶结。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儿,披在肩上,用一条细细的发带拢着。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宝石,亮闪闪的。

这是她在法国留学时最时兴的款式,回来后还没舍得穿几回。今儿个是头一回穿出来。

她见母亲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妈,您至于吗?不就是个老太太吗,您也是次长夫人,怕她做什么?”

陈夫人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那是顾家的老太太,顾言深的亲祖母!这北平城里,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

陈三小姐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陈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这时,门帘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缎子短衣的丫头站在门口,福了福,脆生生地说:“陈太太,老太太请您和小姐过去说话。”

陈夫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站起身,却觉得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她拉着陈三小姐,跟着丫鬟身后走了过去。

走到包厢门口,丫鬟打起帘子。

帘子一掀起来,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陈夫人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几乎要打个激灵,那不是寻常的脂粉香,是沉檀,茉莉,薄荷的香味都收进了冰里,混在一起的味道,淡雅得很,却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陈三小姐跟在母亲身后,一步跨进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是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富贵。

可陈三小姐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淡青色的旗袍,乌发挽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满屋子的锦绣,她却是最素净的那个。

可就是这份素净,把所有的富贵都比了下去。

那张脸可真白啊,白的透亮,眉眼如画,唇角微微弯着,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她的目光轻轻掠过门口,在陈三小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就这一瞬,陈三小姐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洋装,这满头的卷发,这条细细的金链子,都变得可笑起来。

“婉瑜!”陈夫人拽了她一下。

陈三小姐回过神来,跟着母亲紧走两步,在距塌前三步处站定。

陈夫人深深福下去,声音恭敬得很:“给老太太请安。”

陈三小姐跟在母亲身后,也跟着行礼。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行礼上。

老太太的目光从陈三小姐脸上扫过,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起来吧。”

陈夫人直起身,却不敢直腰,微微上前半步,陪着笑说:“早该来给老太太请安,只是刚来北平,诸事缠身,拖到今日,实在失礼。”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三小姐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

沈青瓷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陈三小姐忽然想起,刚回国时,父亲说给她在北平相看人家,她还不屑一顾。凭自己的相貌,凭自己留过洋的见识,这北平城里的公子哥,哪个不得捧着她?张恺之那样的,他父亲还是陆军的师长呢,见了自己不也是百般殷勤?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这间包厢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尤其是那个人,她是顾言深的妻子,听说顾言深爱极了她。

她想起顾言深。

那个对她不假辞色的男人。

忽然觉得那天的自己很可笑。

——————

出了包厢,陈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了楼,她才敢直起腰来,拉着陈三小姐的手说:“今儿这一面,比你爹跑半年部里都管用。”

陈三小姐没接话。

台上的谭鑫培正唱到那句:“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鸟字一出口,先是一个往上挑的小弯儿,像鸟扑棱着翅膀要飞,可紧接着一个下坠,生生的又把人拽了回来,就这么一句,把杨四郎困在番邦十几年的憋屈,想飞飞不起来的无奈,全唱了出来。

陈三小姐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湘帘的门。

门帘轻轻晃着,什么都看不见了,门帘后的沈青瓷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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