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沈青瓷伸手摸了摸身侧,已经凉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清醒了些。忙唤来阿沅,洗漱更衣,换了件家常的月白竹布褂子,头发随手挽了个髻。
“阿沅,”她坐到梳妆台前,一边对镜理了理鬓发,一边问,“我绣花的绷子呢?”
阿沅正给她倒茶,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我怕弄脏了,拿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她端着茶走过来,“大清早的,您问那个做什么?”
沈青瓷接过茶,放在桌上:“你别问了,快把它给我找出来,我有用。”
阿沅还想劝:“吃了饭再拿吧,急什么?”
沈青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好阿沅,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吧。”
阿沅没法子,只好上楼去。沈青瓷忙洗了手,又将丝线、花针一起放在小茶几上。等阿沅把绣花绷子拿来,她便迎着窗子摆好,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正好,照在那块月白的绸子上,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一针一针地绣着,那针脚细细密密,匀匀称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学的。
一鼓作气,便绣了两个钟头。
这会子烈日当空,渐渐热了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杆,树影子一动不动,像是被晒化了似的。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满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
沈青瓷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里来,带着丝丝凉意,惬意的很。
阿沅在一旁催了好几次用饭,她都说不急。直到阿沅第三次来催,她才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往头发上一插。
“好了好了,这就吃。”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有人说道:“嫂嫂在么?快去母亲屋子里看看吧,三姐姐闹将起来了!”
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正是顾言慧,跑得气喘吁吁的,额角上还挂着汗。
阿沅忙让进屋来。
沈青瓷问道:“怎么了?慢慢说。”
顾言慧喘了口气,急急说道:“还不是三姐姐那桩婚事!跟段家公子闹起来了,母亲压都压不住,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
沈青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到底为的什么事?你说清楚些。”
顾言慧便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三小姐顾言殊的未婚夫是陆军总长段延宗家的公子,这位段总长,虽然也有几房姨太太,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了一位少爷,单名一个瑜字,段家对于这位少爷是怎样的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段总长到底是行伍出身,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一到十八岁就把他送去了德国。时光容易,两年前段公子回了国,并且跟亲梅竹马的的顾家三小姐订了亲,却不想在月前的一次演讲大会上认识了一名女学生。二人一见钟情,私下里多有来往。
几天前的宴会上,段公子喝醉了酒,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喜欢的人,也就是那个女学生,除了家境比不过顾言殊,别的地方样样强过顾言殊。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顾言殊的耳朵里。
顾言殊那个脾气,哪里忍得下这个?当下就闹了起来,说要跟段家退婚,再不往来。
沈青瓷听到这里,哪里还能坐得住。
她太知道顾言殊的脾气了。那丫头看着娇娇柔柔的,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一闹,有理也会变成没理。亲戚做不成事小,影响两家的关系事大。
要知道,段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陆军总长段延宗,在军中资历极深,威望极高,他手下的军官和学生遍布。那是真正跟着顾家打天下的人,就是公公顾震霆,也要礼让三分。
这门婚事要是黄了,顾家和段家的关系必然受损。往后在军中多少事都要受影响。
难怪顾夫人要让顾言慧来叫自己。
沈青瓷站起身,对阿沅说:“快,把我那件见客的衣裳拿来。”
——————
沈青瓷换好衣裳,赶到顾夫人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顾言殊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
“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青瓷快步走进去。
屋里已经乱成一团。顾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却一口也没喝。五姨太也就是顾言殊的生母,正拉着段公子的胳膊,满脸堆笑地说着软话:
“阿瑜,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三小姐她还没脱小孩子气,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那位段公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纺绸西装,生得倒是周正,可此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是羞又是恼。他一甩袖子,想挣脱五姨太的手,又不好用力,只能站在那里,气鼓鼓地说:
“五姨娘,您看看她对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
五姨太连连点头:“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理。回头她父亲和大哥要是问起来,我让她大哥说一说她,我想她大哥的话她还是听的。”
段公子冷笑一声:“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顾言殊端着一个红漆小皮箱,气冲冲地从里间跑出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旗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了很久。她跑到段公子面前,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打开箱盖,拿出几叠用彩色丝线束着的信封,往段公子面前一摔。
那些信,都是段公子在德国留学时寄给她的。一封一封,都用丝线束得好好的,看得出她平日里有多珍视。
段公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保留,把它烧了便是,何必退还。
顾言殊冷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你要烧,自己拿回去烧!”
段公子看着那些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顾言殊低低的抽泣声。
沈青瓷站在门口,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两人,分明是被人挑拨离间了。
那女学生的事,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段公子的醉后之言,未必当得真。可传到顾言殊耳朵里,就变了味道。顾言殊这一闹,段公子脸上挂不住,脾气上来,这关系就越闹越僵。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顾言殊的肩膀。
顾言殊正气得发抖,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回头一看,是沈青瓷。
“嫂子……”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依靠,一头扎进沈青瓷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嫂子,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我、我……”
沈青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嫂子知道了。”
她一边安抚顾言殊,一边对五姨太使了个眼色。五姨太会意,赶紧过来扶住顾言殊,把她带到旁边坐下。
沈青瓷转过身,看向段公子。
段公子自她进门就看见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她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一对,他只觉得心里一震,脸上腾地红了。
他只在婚礼那天见过沈青瓷一面。当时满堂宾客,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就暗叹,难怪顾言深那样的人物,会娶她。这会儿近了看,更觉得那张脸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偏生又是那样温和的笑容,让人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沈青瓷上前两步,在距离他三四步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笑着说:
“这位就是段公子吧?久仰了。”
段公子忙不迭地还礼,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少夫人客气了。”
沈青瓷看了看旁边那些散落的信,又看了看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拉家常:
“常听三妹妹提起你,说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你对她多有照顾。她还说你是个心思磊落的人,重情重义。我听了,心里也替她高兴。”
段公子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青瓷继续说:“今天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我想着,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然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顿了顿,看了看那边还在抽泣的顾言殊,又回过头来,笑着说:
“段公子不如先回去歇歇。我来劝劝她。小儿女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别让长辈跟着上火才是正经。”
段公子站在那里,心里又是羞又是愧。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气话,想起顾言殊摔信时那双哭红的眼睛,想起五姨太拉着自己赔不是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位顾少夫人,温温和和的,没有一句责备,却让他觉得自己做得实在不像话。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声音低低的:
“少夫人说得是。是我太冲动了……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信还散落在茶几上。
他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他一走,五姨太立刻松了口气,拉着沈青瓷的手,千恩万谢:“少夫人,多亏了你!多亏了你!不然这事儿可真没法收场了!”
顾夫人也放下手里的茶盏,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怒气,指着顾言殊说:“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沈青瓷走过去,轻轻点了一下顾言殊的脑门,低低说了句:“你啊。”
顾言殊抬起头,嗓子已经哽了,不知不觉,在脸上坠下两行泪珠。
沈青瓷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未免软下大半截,对顾夫人说道:“母亲,我带她回我院子说说话。让她静静,您和五姨娘也消消气。”
顾夫人点点头:“去吧。好生劝劝她。”
——————
回了沈青瓷的院子。
顾言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青瓷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沈青瓷不再说话,就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殊才抬起头,红着眼睛问:“嫂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错了?”
沈青瓷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闹?”
顾言殊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他……他说他喜欢那个女学生,说她样样比我强……”
沈青瓷点点头:“那你信吗?”
顾言殊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青瓷继续说:“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比我清楚?酒后的醉话,当得真吗?”
顾言殊的眼泪又掉下来:“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沈青瓷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言殊,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想好了再答。”
顾言殊抬起头,看着她。
沈青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嫁给段公子吗?”
顾言殊愣住了。
沈青瓷不等她答,继续说:“你要是不想嫁,那咱们今天就闹到底。让顾家和段家彻底翻脸,这婚退定了。以后你嫁谁,你自己选。”
顾言殊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
“可你要是还想嫁他,就不能这么闹。今天的事,传出去,是你没理。往后就算结了婚,这个疙瘩还在,日子要怎么过。”
顾言殊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
沈青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
“言殊,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牵一发,动全身。你跟他闹翻了,你爹和你大哥不见得能站到你这边。他们要考虑的事太多,最后你还是要嫁过去,你说你图什么。”
顾言殊的肩膀抖了抖。
沈青瓷继续说:“你与其怪他,怨他,都不如先静下来想一想。你要的是什么?”
顾言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问:“嫂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青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你先要想明白一件事,他说的那些话,伤了你,可你闹这一场,也伤了他。你们扯平了。往后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不能再提这件事,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再跟他闹。你要站在他这边,让他觉得,你是跟他一条心的。”
顾言殊瞪大了眼睛:“可是明明是他……”
沈青瓷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
“嫂子知道你受委屈了,太太也知道,五姨娘也知道,可他终究是你的未婚夫,是你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你这样在人前伤他的面子,跟他对着干,只会把他推得更远,就连公爹和你大哥也只会觉得是你不懂事。”
顾言殊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沈青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这丫头,说到底还是一根筋,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言殊,你要先放下对他的期待,对感情的期待。”
顾言殊抬起头,愣住了。
沈青瓷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你要明白,感情是流动的。今天他喜欢你,明天他也可能喜欢别人,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可只要顾家还在,你爹和你大哥还在,他翻不过天去。”
顾言殊的眼眶又红了。目光怔怔地看着沈青瓷。
“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照顾好了,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沈青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要做的,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
顾言殊的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沈青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屋里安静得很。
过了很久,顾言殊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说的这些,我好像……有点懂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