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自进了这新华门,脊梁沟里就一个劲地往外冒凉汗。
不是怕,是这地方邪性。八月的天,毒日头把院子里的砖都晒得泛白,可一进这居仁堂的偏厅,那股阴阴冷冷的气,又来了。茶还是盖碗,他揭开来一看,这回倒是有茶叶的,舒着几片叶子,沉在碗底,颜色却发乌,像泡了多少年的陈货。
他也不喝。把盖子又合上了。偏厅角落里摆着大块的冰,盆里的青烟晃晃悠悠地往上飘,挨着冰就化成水汽,一股子潮阴阴的凉。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引。
顾言深坐在那张大书案后头,穿着件月白的香云纱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团扇,上头画的是《溪山行旅图》,密密层层的皴法。见张振海进来,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丢,笑意从唇角浅浅漾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振海兄,一路辛苦。坐,坐。”
张振海坐下。顾言深也不绕弯子,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几行字,远远的,看不清。
“湖北的兵,太多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今年的雨水,“如今大局已定,养着那么多兵,国家费钱,百姓受累。你是明白人,该裁的,就裁一裁。你呢,也委屈委屈,到我这儿来,陆军部段延宗那儿挂个名,薪水照旧,岂不两便?”
他说得极亲热,好像眼前这个人,是他多年的故交。
张振海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屋里的冰,化得快,偶尔听见“剥”的一声轻响,是冰裂了。
“顾少,”张振海开口,声音不高,闷闷的,像从胸口里直接滚出来,“湖北的弟兄们,跟我是在火线上滚出来的。我要是为了自己一身的前程,把他们扔在半道上,我张振海,往后还怎么做人?”
顾言深的扇子本已拿起来,听见这话,又放下了。他看着张振海,脸上的笑还在,眉眼间的风流意态还没来得及收,只是眼睛里的光,一寸寸淡下去,变得平平的,像深冬结了冰的死水,底下却沉着刀。
“做人?”他轻轻笑了两声,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那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对着旁边一盆长得太盛的文竹,咔嚓,剪掉了一枝,“做人要紧的是长久。有些人,不会做人,就不长久了。回去再想想。”
他把剪下来的那枝文竹,随手往地上一丢。青翠翠的叶子,在暗红的地毯上,格外扎眼。
张振海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哦,对了。”顾言深在后头说,“外头热。我让人备了车,送你回客栈。好好歇着。”
张振海没回头,只站了站,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热,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像一床厚棉被,把人整个捂住了。他站在顾府的门洞里,等着车。远处的树,叶子都打了蔫,垂着头,一动不动。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头发躁。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漆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门打开,一股热腾腾的浊气冲出来。张振海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的,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武昌城里的枪声,一会儿是顾言深那把剪子,“咔嚓”一声,一枝好好的文竹就断了。
忽然,车停了。
张振海睁开眼。不对。这不是客栈门口。是条窄胡同,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耷拉着几根枯藤。前头,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站着几个人,都是短打扮,手里头攥着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顾少让好好送送您。”前头的司机,头也不回,闷闷地说了一句。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一股热浪,裹着土腥气和知了的聒噪,一齐涌进来。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布包扯下去,露出乌沉沉的枪管。
张振海没有动。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几根枪管。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不擦。
天还是那么热。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知了还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命都喊进去。
枪响了。
砰——
砰砰——
几声闷响,并不大。在知了的声浪里,几乎听不出来。
歪脖子槐树上,惊起了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那几个人迅速散开,钻进胡同深处。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门敞着,半天没人来关。
过了好久,才有过路的人,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望完,脸色煞白,踉跄着跑开了。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在车顶上,晒在路面上,晒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上。叶子纹丝不动。
第二天,有份小报在角落里登了一条消息:“鄂省张振海,昨日在城南某胡同,因中暑猝毙。同行者亦昏迷不醒,已送医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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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天,入了夏,便是个大蒸笼。一出门,像是被牛舔了一口,浑身湿哒哒,黏糊糊的。
闸北福祥里这弄堂,说热闹也热闹,说僻静也僻静。热闹的是弄堂口,正对着去北火车站的那条路,人来车往,黄包车的铃铛响成一片。卖馄饨的担子,炉膛里红通通的,热气和着水汽往上窜,挑子边的条凳上,总坐着几个敞着怀、用草帽扇风的脚夫。卖香烟的摊子,玻璃匣子里摆着“大前门”、“哈德门”,旁边还有洋皂洋火,一块蓝布遮着。馄饨的香,混着煤渣路的土腥,还有远处飘来的、火车站那股子特有的煤烟味,搅在一块儿,便是这地界日日夜夜的气息。
往里走几十步,却像换了个人间。
两边的青砖墙,高高地夹着,上头爬着些干枯的、去年剩下的藤蔓,新叶子还没长起来。墙把外头的嘈杂,筛了一遍,漏进来的,便只剩些嗡嗡的、远远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弄堂里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润,中间一道深深的辙印,是独轮车年深日久碾出来的。这时候,没人走动,只有各家门前的阴沟洞里,偶尔传出一点细细的水声。自己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宅子,就在这弄堂的深处。
两进的院子。从外头看,黑漆的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这片灰扑扑的弄堂里,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与周遭不大相宜的气派。门槛很高,迈进去,是个小天井,几块太湖石歪歪地立着,底下是青苔。左边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给这寂静的院子添了一点活气。天井里静静的,只听得见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头发躁。
过了天井,便是正厅。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隐约能看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供着些什么,香炉里却不见有烟。
这栋宅子的主人,便是中华共进会的理事,洪帮的三当家刘福宝。
此刻他的的眼皮,从打头四圈就开始跳。
先是左眼,噗噗噗的,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扑棱。他拿手揉了揉,换了牌,骂了声这鬼天,又接着打。到了四圈打完,该换门风,他站起来,说:“今儿不打了,心里头不静。”
对面坐着的杨老三,正和了一把清一色,脸上油光光的,把牌一推:“老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赢了想跑?”
下手的老周,是帮里的账房,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码牌:“三当家,才九点不到。外头热,回去也是睡不着。”
上首的胡七不说话,只拿眼瞅着他,手里头摩挲着一张幺鸡。
刘福宝看看外头。天早黑透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娘姨端了茶进来,一股茉莉花的香气。他站了站,终究又坐下了。
“打打打,再打四圈。”
牌又响起来。骨牌碰在桌面上,脆生生的,哗啦,哗啦。杨三的话多,老周的笑声干,胡七还是不说话。窗外的蝈蝈叫成一片,间着几声猫叫春,一递一声,像小孩哭。
刘福宝的眼皮还是跳。跳得他心口发慌,手里的八万差点当成了六万。
四圈又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出怀表来,打开盖,借着头顶那盏昏昏的保险灯瞅了瞅,长短针都指着九,分针刚过了半。九点半,搁在平常,夜还没开头。
“老周,再四圈,凑个整数。”杨三又张罗着推牌。
刘福宝把表往桌上一搁:“不打了。再打,我这眼皮就该掉下来了。”
杨老三还要说,胡七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像锈了的门轴:“三当家说不打,就不打了。”
这话一说,杨老三也不好再言语。
刘福宝正要起身,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响,咚咚咚的,从天井那头直冲过来。不是走,是跑。一屋子人都怔住了,齐齐扭头朝门口看。
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是阿四,刘福宝身边最得力的后生,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此刻脸上却没一点血色,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三当家!”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声音劈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福宝霍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往后一倒,骨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跳的眼皮、什么闷热的夜,全没了,只剩眼前阿四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张脸上张着的嘴,一开一合的。
他也不问,拔腿就往外走。
穿过天井的时候,他差点让那几块太湖石绊一跤。石榴树的黑影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知了早不叫了,四下里静得怕人,只听见他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书房里亮着灯。门开着。
他一脚跨进去,就看见书桌上那封信。
信不长。他一眼就看完了。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轻轻地放回桌上,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手扶着桌沿,指头抠着那木头边,抠得发白。
是张振海。是他的好兄弟张振海。那个在武昌城头跟他一道喝过血酒的人,那个在枪子儿底下救过他命的人,那个笑着叫他三哥的人,死在北平了。
刘福宝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灯光照着他的脸,油亮亮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桌上那盏灯,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红彤彤的,一跳一跳,半天也不落。
“三当家……”阿四在后头,声音轻轻的。
刘福宝忽然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一回。他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声音不大,但在那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去法租界。找秦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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