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段瑜,坐上了自家的车,一颗心还在腔子里噗噗地跳。
车开动了,他才悄悄舒了口气,偷眼去看坐在一旁的白小姐。
白小姐正端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槐树。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印度绸的长衫,那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泛起细细的波纹,像是什刹海黄昏时的水光。段瑜看着那衣裳,心里便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这料子是他送的,前些日子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一拿出来,那颜色便叫他想起夏日清晨的荷花瓣,清淡,素净,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娇媚。他记得送料子那日,白小姐是怎样推辞的。
段公子,这如何使得?我断不能收的。”她那时急得眼眶都红了,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往后缩,好像那不是一块衣料,而是一团火。
段瑜当时便觉得心里又酸又软。他想,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志气,这样的清高,却又偏偏是这样可怜的身世,父亲早逝,跟着寡母苦度光阴。他几乎是要硬塞给她,她才勉强收下了,眼里的泪光却教他好几个晚上都忘不掉。自那以后,他便像是上了瘾似的,今日送一桌席面,说是给她母亲补补身子,明日送一笔钱,只说是借的,却再也不提归还的话,后日又送了一串珍珠项链,说是同事从南洋带回来的,搁在自己这里也是白搁着。每一次送,她都要推辞,都要急得哭,都要他再三再四地劝说才肯收下。
言殊就不一样了。
言殊什么都有。她是顾家的小姐,从下生就是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他送的东西她常常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声“搁那儿吧”,便不再理会。有时候他特意挑了贵重的东西送去,她反倒要皱眉:“你又乱花钱做什么?我什么也不缺。”这话听在耳朵里,总有些凉飕飕的,像是冬日里开了窗,冷风直往里灌。
所以,他多送一些礼物给白小姐,不过是怜惜弱小罢了。他说带白小姐逛逛什刹海的公园,也不过是看她好久没出来散心。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着坦然了。言殊应当不会生气的,他不过是可怜一个弱女子罢了,这有什么呢?言殊那样大方的一个人,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况且他待言殊的心,难道她还不知道?他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不觉眼光便滑了下去,落在白小姐的脚上。
那是一双穿着白线袜子的脚,袜子是雪白的,线织得细细密密,紧紧裹着纤细的脚踝。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鞋面是黑冲尼的,鞋底是千层底,看得出是手工纳的,针脚细细的,齐齐的。那鞋子有七成新,鞋尖上微微有些褶子,鞋帮上沾着一点灰尘,像是走了不少路的。
段瑜看着这双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却固执地,在他心口上戳了一下。他想,她不是收了那许多东西么?不是收了珍珠项链,收了印度绸的料子,收了席面,收了钱么?怎么还穿着这样旧的布鞋?那料子做成的长衫,配这样一双布鞋,看着总有些……有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觉得那布鞋像是一个什么记号,一个他自己也不愿去认的记号。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鞋子,和这藕色的印度绸长衫,放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他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可那别扭的感觉,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掉。
车子驶过地安门,驶过北海,最后停在一座双扉紧闭的黑门前。只见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成一团,段瑜下了车,跟白小姐道了别,看着她走进旁边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去。那藕荷色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胡同深处。段瑜站在那儿,怔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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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瑜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
他本想找四姐姐聊聊。这几日,他怎么也约不到言殊。派人送帖子去,那边只说自家小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他知道言殊还在恼他,恼他那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那几天刚好跟言殊闹了别扭,他一时气头上,才说了那些浑话。其实他自己也记不清说了什么,自那以后,便是这样。他想找四姐姐讨个主意,四姐姐跟她自小交好,又是女子,说话总比他方便些。他想告诉四姐姐,他那句话原不是那个意思,他不过是赌气。
他这样想着,一脚踏进院子,却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是他父亲段延宗的声音,那声音沉沉的,带着雪茄的烟气,从门缝里透出来。段瑜心里一惊,下意识便缩了脚,要往回退。可是已经晚了,那声音忽然高了:“混账东西!进来说话!”
段瑜只得答应一声“是”,整了整衣襟,从从容容走了进去。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越是心里慌张,面上越要做出从容的样子。他知道父亲最见不得他畏畏缩缩的样儿。
客厅里,段延宗正躺在沙发上,嘴里咬着半截雪茄。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绸衫,笼着衫袖,见段瑜进来,便对着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
段瑜垂手站着,心里却翻腾起来。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一定是为了言殊的事。父亲向来喜欢言殊,喜欢得过了分。每回言殊来家里,父亲的话就格外多,问这问那,问学校的事,问她父亲的身体。有一次言殊走后,父亲竟说:“言殊这丫头,有见识,有胆量,比你强十倍。”这话他听了,心里不是不酸的。在父亲眼里,言殊是天上的月亮,是山巅的雪,是样样都好,而他自己,不过是地里的泥,是墙角的草,是处处都不如人。
果然,段延宗开口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又跟言殊闹了?”
段瑜不说话,只低着头。
“我问你话呢!”段延宗的声音猛地高了,“你跟那个姓白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段瑜心里一跳,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见父亲的眼睛瞪得铜铃似的,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发怒的前兆。他张了张嘴,又低下了头。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头刮到脚。
段瑜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段延宗冷笑一声,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摁,那烟蒂在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段瑜啊段瑜,你是当自己是什么?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吗?”
段瑜的耳朵轰的一声响了。他没想到父亲知道得这样清楚。他想辩解,想说那不过是可怜她,想说他心里只有言殊一个,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见父亲的目光里满是轻蔑,那轻蔑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戳在他心上。
“言殊哪一点不好?”段延宗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着步,“她出身名门,说话做事哪一样不是大大方方的?你倒好,放着这样好的姑娘不要,偏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段瑜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
“不是?”段延宗猛地站住,转过身来,那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他烧穿了似的,“一个年轻女子,没爹没兄弟,跟着寡母过日子,今日收你的料子,明日收你的钱,后日又跟你逛公园,这不是不三不四是什么?你以为她真是什么清高的才女?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那样的事!”
段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反驳,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段延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更旺了。他一辈子出生入死,辛辛苦苦攒下这份家业,就这一个儿子,原指望他能成器,能光宗耀祖,谁知竟是这样一副软骨头!他恨铁不成钢,恨儿子不争气,恨他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要,偏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这些恨意在他心里烧着,烧得他浑身发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想也不想,就朝段瑜砸了过去。
茶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正砸在段瑜的额角上。砰的一声,茶水四溅,茶叶贴在脸上,湿漉漉的。段瑜只觉得额上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他伸手一摸,是血。那血是温的,黏黏的,沾在手指上,红得刺眼。
“顾家那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段瑜愈发低着头,不敢回话。他看着儿子额头上那道血痕,看着那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心里猛地一抽。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放软了些,“顾家是什么人家?顾震霆是什么人?顾言深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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