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阿沅进来问摆饭的事,沈青瓷才惊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她留唐英用饭,唐英也不推辞,笑道:“我本也没打算走,你赶我也不走。”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了午饭。饭后,略微歇了会儿,沈青瓷便让下人去打听老太太和太太在不在房里,准备带着唐英去请安。
不多时,下人来回话:“老夫人和太太正在花厅里听说书呢。”
“听说书?”沈青瓷有些意外。
下人笑着回道:“是前几日二姨娘提了一嘴,说天津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珍珠塔》讲得极好。老太太听了高兴,就让人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人叫到家里来了。今儿个头一回开讲,太太们都在那儿呢。”
沈青瓷听了,便拉着唐英的手,笑道:“巧了,正好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家的热闹。”
两人一路往花厅走去。
花厅在顾府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平日里专门用来招待女眷。绕过一道垂花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里外都摆满了各色的菊花,有鹅黄的、雪白的、紫红的,趁着初秋的好阳光,开得正好。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弦索之声,铮铮琮琮的,夹着女子们时起时落的笑语。
沈青瓷牵着唐英的手,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来。廊下挂着几只画眉,见人来也不惊,只管婉转地唱着。唐英是头一回到顾家来,不免四处看着,只见廊柱上新漆了朱红的漆,窗棂上糊着的是外国来的玻璃,亮晶晶的照见人影。青瓷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绸旗袍,外罩着珍珠白的坎肩,袖口和领子都镶着寸把宽的花边,是时下顶时髦的样式。她走得慢,唐英便也跟着慢。
走近了,已有一个穿着蜜合色袄裙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二姨太。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奶奶,是大房的大堂嫂,刘氏。
少夫人来了!”二姨太笑着拉住沈青瓷的手,眼睛却往唐英身上打量,“这位是……”
沈青瓷便引见道:“这是我在上海的好姐妹,唐家三小姐,唐英。”
唐英微微欠身,笑着行礼。
二姨太一把拉住唐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夸,一面说,一面接过青瓷手里的帕子,替她理了理鬓边并不乱的发丝,那份亲热,倒像是待自己的亲闺女。
大堂嫂也在一旁说:“既是少夫人的姐妹,那就是我们顾家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花厅里果然热闹。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铺着猩红的毡子,毡子上放着醒木、折扇、手帕这几样东西。书桌两侧,雁翅般摆着十几张椅子,都是紫檀木的,嵌着大理石座面,椅子上铺着锦缎的垫子。椅子之间,又间着些高几,几上摆着细瓷的盖碗和攒盒,攒盒里是九格的点心,有杏仁酥、枣泥卷、云片糕、瓜子仁,都是顶精细的吃食。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摇着团扇,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凑在一处咬着耳朵说话。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脂粉的甜腻,暖洋洋的,醺醺然的,叫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书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八字胡,穿一件蓝春绸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外头罩着件八团亮纱的马褂,马褂上绣着暗花的蝙蝠,隐隐约约的,在日光下才看得见。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脸,也是一样的装束,只是马褂是宝蓝的。两人面前放着三弦和琵琶,正调着弦,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座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穿着酱色宁绸的袄裙,戴着抹额,抹额正中的翡翠足足有指甲盖大,绿莹莹的,正是顾家的老太太。她旁边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太太,穿着靛蓝缎的旗袍,外罩着月白色的坎肩,神色端凝,是顾太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一面听书,一面慢慢地捻着,听到得意处,便微微地点头。
“……那方卿进了花园,但见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假山石高高低低,曲径通幽;金鱼池大大小小,清澈见底。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长长短短,拂着水面。那边又是一架荼蘼,开得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说的是《珍珠塔》,正说到方卿到姑母家借银,姑母不认这门穷亲戚,将他羞辱一番。那说书先生学女声,尖着嗓子,把个势利姑母的腔调学得十足,引得座中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笑。老太太却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不喜这等势利之人。
二姨太是个机敏人,一眼瞧见老太太的神色,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老太太,您瞧谁来了?”
沈青瓷忙拉着唐英上前请安。
老太太把手里捻着檀木珠子绕在手腕上,拉着唐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孩子,长得真齐整。既是我们青瓷的姐妹,那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往后常来走动。”
唐英笑着应了。
顾太太也拉着她的手,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她们去坐。
这时那年轻的说书先生弹起琵琶,弦声急促,如雨打芭蕉。年长的那个一拍醒木,提高了声音,说的是方卿中了状元,假扮道士再到姑母家,姑母仍是不识,百般羞辱——
“……那姑母把脸一沉,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也敢在我府中撒野!左右,与我叉了出去!”
座中一个穿着玫瑰紫袄裙的少奶奶听得入神,手里的瓜子忘了磕,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说书先生。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约是她的妯娌,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听傻了?瓜子壳掉了一身。”那少奶奶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果然身上落了些瓜子壳,忙拿帕子掸着,自己也笑了。
丫头们穿花蝴蝶般地在人丛中穿梭,这个添茶,那个换点心,轻手轻脚的,生怕扰了主子们听书的兴致。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张椅子,送到老太太跟前的高几上。老太太拣了一块道:“端去给少夫人跟唐小姐尝尝。”
唐英双手接了,咬了一小口,果然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淡淡的,恰到好处。她赞了一声,老太太便高兴起来,对二姨太道:“回头让厨子再做些,给唐姑娘带回去。”
二姨太忙应了,又向唐英笑道:“老太太疼你呢。往后可要常来,不来老太太就要念叨了。”
说书的说到热闹处,那年轻先生把三弦弹得越急,年长的先生说得越快,醒木拍得震天响,座中女眷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瓜子都忘了嗑。直到一段书了,醒木落下,众人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这方卿也算有志气,中了状元回来,看他姑母还有什么话说。”
“姑母也是,亲侄子,何至于此?”
“你们不懂,这世上顶势利的,倒不是外人,往往是自家亲戚呢。”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花厅里又热闹起来。
听书的时光过得快,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花厅里的光线暗了些,丫头们点起灯来,是洋式的玻璃罩子灯,点起来亮堂堂的,照得满室通明。
唐英起身告辞。老太太和顾太太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常来走动,替问你母亲好之类的话。二姨太和大堂嫂一直送到廊下。
两人挽着手,走到二门边,沈青瓷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唐英的手说:“你且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她让阿沅回屋取来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双绣鞋,一对枕巾。那绣鞋是浅蓝缎面的,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枕巾是月白缎面的,绣着兰草,清雅得很。
“这是我给秦伯母做的。”沈青瓷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她生辰快到了。我正愁怎么送出去呢,正好你来了。劳烦你帮我带回去,转交给她老人家。”
唐英接过来,掂了掂,轻声道:“这绣工真好,秦伯母见了定然欢喜。”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便该分手了。唐英拉着青瓷的手,忽然道:“我出门前,见过他一面。”
沈青瓷的身子微微一僵,握着唐英的手紧了一紧,又慢慢松开。她的眼睛看着唐英,却又像是没在看,目光穿过唐英的肩头,落在一片竹林上。
“他挺好的,”唐英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心疼,“你别担心。”
风又起了,吹动青瓷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远处花厅里隐约传来笑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弦索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只觉飘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半晌,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无声无息的,落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片。
原来这个世上,你知道有一个人在远方,好好地活着,你便也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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