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这些日子,整个人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
从前出门议事,回来就往书房钻,如今倒好,议事议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人:“少夫人今儿个吃了什么?厨房炖的汤送了没有?”问完了还不放心,非得让人回去看一眼才罢。
下人们背地里都说,少爷这是要当爹了。
沈青瓷听了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这日天气晴和,顾言深难得没有出门议事的安排。一早起来,见窗外阳光正好,便动了心思。
“今儿个带你们出去吃饭。”他对沈青瓷道。
沈青瓷正梳着头,从镜子里看他:“去哪儿?”
“东兴楼。”顾言深走过来,自她手里接过梳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梳了两下,险些扯着头发。沈青瓷“哎哟”一声,他赶紧松手,讪讪地笑了笑,“听说他们家的葱烧海参做得不错。”
沈青瓷从镜子里觑着他那一本正经又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抿嘴笑了。
顾言殊和顾言慧一听说要跟着哥嫂出门吃饭,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两个丫头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在镜子前比划了半日,最后被顾言深一人敲了一下脑门才老实。
“吃饭去,又不是去拍《良友》的月份牌。”他道。
顾言慧揉着脑门,小声嘀咕:“大哥自己娶了天仙,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顾言深听见了,回头睨她一眼,那眼里分明噙着笑。
东兴楼在东安门大街,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老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却讲究得很。掌柜的一见顾家的人,连忙亲自迎出来,将一行人引上二楼的雅间。
雅间临街,窗子半开着,能望见楼下熙来攘往的行人。阳光从窗棂间筛进来,洒在桌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细小的金尘。
顾言深让沈青瓷坐下,又亲手给她斟了杯茶。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做过千百回。
顾言殊在旁边觑着,忍不住用肘弯捅了捅顾言慧,压低声道:“你看大哥,那眼神,都快黏在大嫂身上了。”
顾言慧捂嘴直笑。
沈青瓷听见了,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喝茶。
菜很快端上来。葱烧海参、芙蓉鸡片、糟溜鱼片、油焖大虾,一道一道,摆了满桌。那葱烧海参做得尤其地道,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顾言深夹了一箸海参,放进沈青瓷碗里。
“尝尝。”他道。
沈青瓷低头吃了,点点头:“好吃。”
顾言深听了,唇角弯了弯,又给她夹了一箸芙蓉鸡片。
顾言慧看着,大着胆子开口道:“大哥,你也给我夹一筷子呗?”
顾言深瞥她一眼:“你没手?”
顾言慧:“……”
顾言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听着有几分耳熟。
门帘一挑,进来一群人。
打头那个,穿着一身簇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正是张恺之。他身后随着几个年轻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是上次网球场上见过的那几位。
密斯陈,密斯周,还有那个穿黄衣裳的,都在。
张恺之一进门,瞧见顾言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多了。
“哎哟,顾少!巧了巧了!”他紧走两步,拱着手,“您也在这儿赏光?”
顾言深点点头,脸上淡淡的。
张恺之的目光往沈青瓷那边溜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笑道:“顾少好兴致,带夫人出来走走。这家东兴楼,他们家的葱烧海参,那是一绝……”
他絮絮叨叨说着,顾言深只“嗯”了一声,并不搭腔。
那几位小姐站在张恺之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往沈青瓷身上睃。
密斯刘上下打量着沈青瓷,心里暗暗掂量。今日沈青瓷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柞蚕丝的旗袍,薄而不透,袖口略宽,露出一截藕荷色衬里,料子素净,首饰也简单,只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可就这么素素的打扮,往那儿一坐,偏生让人挪不开眼。
密斯周悄悄扯了扯密斯刘的袖子,压低声道:“你看她,也没穿什么贵重衣裳,怎么就……”
密斯陈没言语,可心里那点子不服气,又冒了上来。
张恺之说了半日,见顾言深没什么反应,讪讪地住了口。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那几个小姐往隔壁雅间去了。
门帘一放下,顾言殊就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看那个张恺之,脸都笑僵了,你也不理人家。”
顾言深夹了一箸菜,放进沈青瓷碗里,淡淡道:“理他做什么。”
顾言慧在旁边道:“就是,他那个人,一看就不安好心。还有那几个小姐,眼睛都快黏在大嫂身上了,恨不得把大嫂看穿似的。”
沈青瓷听了,只笑了笑,没作声。
顾言深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沈青瓷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那一眼,比什么话都管用。
隔壁雅间里,密斯陈坐下来,脸色不大好看。
密斯周凑过去,小声道:“你看出来没有?顾少对他那位夫人,可真是好得没话说。夹菜、倒茶、问这问那,就差喂到嘴里了。”
密斯陈哼了一声:“那有什么,颜色新鲜的时候不都这样?过两年再看。”
密斯周笑了:“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密斯陈瞪她一眼,却也没反驳。
张恺之在一旁打着哈哈:“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自己心里也在暗自唏嘘,顾家少夫人这样的,莫说顾言深,就是叫我得了去,那也得是捧在掌心里头、当眼珠子似的疼着的。
隔壁雅间里,顾言慧已经吃撑了,往后一靠,揉着肚子。
沈青瓷吃得不多,却一直噙着笑,看两个丫头闹。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也不怎么吃了,就那么看着她。
阳光从窗棂间筛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低着头喝茶,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窗外隐隐传来叫卖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他的世界,就在这儿,就在她身边。
沈青瓷放下茶盏,一抬眼,正对上顾言深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的,沉沉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空空荡荡只装着她一个人。
她脸微微一热,别开了眼。
“吃好了?”顾言深问。
沈青瓷点点头。
顾言深便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她的披风,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那动作自然极了,仿佛做过千百回,又仿佛这辈子只做这一回。
顾言殊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凑到顾言慧耳边说:“你瞧瞧,大哥这伺候人的功夫,也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顾言慧捂着嘴笑,压低了声音:“这叫无师自通。”
两人嘀嘀咕咕的,沈青瓷听见了,脸上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
出了东兴楼,日头已经偏西。街上人来车往,黄包车夫拉着车小跑过去,铃声叮叮当当地响。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跟前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顾言殊和顾言慧跑过去,一人买了一串,回来时嘴里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
“大嫂,你吃不吃?”顾言殊举着糖葫芦往沈青瓷跟前送。
沈青瓷笑着摇摇头:“你吃吧。”
顾言深却伸手从顾言殊手里接过那串糖葫芦,递到沈青瓷嘴边:“尝一个。”
沈青瓷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红艳艳的果子,到底低头咬了一颗。
糖衣在齿间碎裂,酸酸甜甜的滋味漫开来。
她点点头:“好吃。”
顾言深便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吃了一颗。
顾言慧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哥,你、你怎么吃大嫂咬过的?”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什么问题?
顾言慧噎住了,扭头去看顾言殊。顾言殊耸耸肩,一脸“你还没习惯吗”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沈青瓷坐在车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夕阳把整个北平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连那些灰扑扑的胡同都像是镀了一层光。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可那种暖意,就从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渗到她心里去。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顾言殊和顾言慧跑回自己院子里去了,沈青瓷和顾言深慢慢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便看见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顾言深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沈青瓷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眉眼温温润润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青瓷。”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今儿个高兴。”
沈青瓷笑了,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就因为这个?”
顾言深没回答。
不是因为东兴楼的菜,也不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好。
是因为她在。
她在,他便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味,觉得这暮色温柔,觉得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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