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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对峙和托付


上海总商会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顾言深立在台阶上,朱锦棠亲自送出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点点头,算是应了,目光却越过朱锦棠的肩膀,望向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顾少,您慢走。”朱锦棠满脸堆笑,“闸北的事,就全仰仗您了。”

顾言深“嗯”了一声,抬脚下了台阶。洪喜紧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顾言深弯腰钻进车里,杨秘书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闸北的事总算有了眉目,朱锦棠答应配合,钱业公会那边也松了口。接下来,就是怎么跟秦渡过招的事了。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累。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路灯昏暗。这条路是回公馆的近道,平日里走的人不多,但胜在清净。

正想着,车子忽然一个急刹。

顾言深的身体猛地前倾,睁开眼,厉声问:“怎么回事?”

司机的声音发颤:“少、少爷,前面有人……”

话没说完,车门被一把拉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顾言深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凤眸。可此刻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里翻涌着什么,是恨,是怒,是几年时光积攒下来的浓浓的杀意。

秦渡。

顾言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冰冷的硬物已经抵上了他的额头。

是枪。

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眉心正中。

秦渡站在车门外,一手撑着车门,一手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比初见那一年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可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更深、更冷、更让人不寒而栗。

“顾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久不见。”

顾言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动。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得很,他随时可以扣动扳机,自己随时会死。

可他只是看着秦渡,没有说话。

秦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几分冷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好久不见。”他慢慢地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久到有些人死了,又活过来了。”

顾言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秦渡说的是什么。

几年前,秦渡重伤,几乎死了。沈青瓷北上求援,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活过来了,可有些东西,死在了那一年。

秦渡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嘴角到下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少,”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说,这一枪,我该不该开?”

杨秘书已经下了车,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暗处还有多少人,顾言深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自己这条命,全在秦渡一念之间。

他看着秦渡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该开。”

秦渡挑了挑眉。

顾言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恨我,应该的。你想杀我,也应该的。”他说,“当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开枪,我无话可说。”

秦渡握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可你今天若是杀了我,”顾言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青瓷怎么办呢?”

秦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言深继续说:“她怀着我们的孩子。刚三个月。她一个人在北平,等着我回去。我死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路边的枯叶沙沙作响。

秦渡站在那里,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恨意、怒意、冷意,都在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那个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你闭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顾言深没有闭嘴。他看着秦渡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她很好。在北平很好。顾家对她很好。我待她……”他顿了顿,“我待她,是真心的。”

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那枪口还在指着顾言深,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颤抖着,“你跟我说你待她是真心的?”

顾言深没有说话。

秦渡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发白。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扭曲的、痛苦的表情。

“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你用我秦家的命逼她北上,你让她一个人在北平那个地方……”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年,他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她走了,去了北平,嫁给了别人。

他想起母亲递给他那封信,她留下的信。他想起那串她留下的佛珠,她祖父给她求的,保平安的。

她把自己的平安留给了他。

她呢?

秦渡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枪口抵在顾言深额头上,也跟着抖。

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能怎么办?

杀了他是一了百了。可青瓷呢?

她肚子里还怀着这个人的孩子。她还在北平等着这个人回去。

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猛地收回枪,转身,狠狠一枪托砸在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车门的铁皮凹下去一大块。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滚。”

顾言深看着他,没有动。

秦渡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车,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让你滚!”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秦渡,我顾言深欠你一条命,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事,你能不能……能不能接她和孩子回去,不要让他们留在顾家。”

秦渡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顾言深关上车门,对前面的司机说:“开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条窄巷。

后视镜里,秦渡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额头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他知道,刚才那一刻,秦渡是真的想杀他。

可他没有开枪。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

顾言深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那一年沈清瓷北上的时候。那时候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也许是那一刻,也许更早,在秦舒云的生日宴远远看见她的那一瞬。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欠秦渡一条命。

这个人,他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为了她,他放过了他。

顾言深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他对司机说,“立刻回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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