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沉下来的,像一砚久磨的墨,缓缓洇满了窗。
顾言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的书半晌没翻一页,目光却早早地落在了门口,落在他身上。
他换鞋,解外套,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走到她跟前,在她身侧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蓬松的。空气里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是方才那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
“回来了?”她问,声音也软。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急着坐下,起身去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地响。他低头洗手,余光却瞥见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影,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盈盈地望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弯极淡的月牙。
他难得起了坏心思。
手在水里沾了沾,轻轻一扬,几颗水珠便朝她弹了过去。
沈青瓷躲闪不及,脸上、睫毛上溅了几滴。她先是一愣,随即杏眸圆睁,又气又笑地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呀!”
顾言深侧身躲了躲,眉眼里却漾开一层笑意。那笑意极浅,浅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你老是这样不庄重。”沈青瓷嗔他,伸手去擦脸上的水珠,可那嘴角却忍不住上翘。
顾言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这一回,离得更近了些。
“今儿个听演讲了?”他问,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青瓷点点头。
“那个宋怀仁讲的。讲共和,讲人权,讲得倒是挺好听。”
顾言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青瓷顿了顿,把自己心里那些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他说的那些,我都懂。政党内阁,责任内阁,国会多数,这些词,我在报纸上也看过。可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中国。黄浦江上停着谁的船?是英国的,是法国的,是日本的。那些船上的炮,对准的不是别人,是我们。”
顾言深的眼睛霎时亮了。
那光芒很轻,像夜里乍然亮起的一盏孤灯,却足以照亮整间屋子。
沈青瓷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样的共和,是在人家的炮口底下说的共和。这样的的宪法,是在人家的租界旁边写的宪法。那些洋人今天是朋友,明天就能翻脸。今天借钱给我们,明天就能拿债要我们的命。”
她终于转过头,正正地看着他:
“共和是好东西,可得先有人用枪炮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外面,才能坐下来慢慢讲共和。”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顾言深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里有一种他极少流露的东西,是欣赏,是赞许。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玩闹时的笑不一样,很轻,很淡,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他向来冷峻的眉眼和沉静的目光。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青瓷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像洒满了碎金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言深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柔的握住了她的手。
“你跟我想的一样。”他说。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顾家现在看着风光,可站得越高,越要当心。这个国家,不是只有你我,不是只有革命党,不是只有顾震霆。这外面,还有一群狼,在等着我们出错。我们要是自己先乱起来,他们正好扑上来。”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杏眸映得格外清亮。
“宋怀仁那些人,有理想,有热情,可他们不懂这世道。他们以为讲讲共和,人权就来了。可共和是要用命换的,不是用嘴讲的。”
沈青瓷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顾言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握着她的手。那温度从手心传过来,让她觉得安稳,是一种踏实的、让人想并肩站在一起的安稳。
“今天听你说这些,我很高兴。”他说。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又漫上来,漫到他脸上,他素日里是那样矜贵清冷的一个人,可此刻,那雾散了。
半晌无言。可这一刻的静,比任何言语都重。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深忽然开口:
“饿不饿?”
沈青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言深笑了。
他起身去外间的小厨房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下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回来了。
“晚间回来时路过致美斋买的,趁热吃。”
沈青瓷接过碗,低头一看,清汤里浮着七八只小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星葱花和紫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暖融融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馄饨皮滑溜溜的,一抿就化。肉馅鲜嫩,带着姜汁的清香,在舌尖上轻轻一滚,便化开了。汤是用骨头熬的,虽然清淡,却有一股子醇厚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顾言深看着她吃,目光柔和。
他素来自持身份,即便是在家中,也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可此刻,他看着她低头吃馄饨的模样,看着她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疲惫都散了。
“看我做什么,你也吃。”沈青瓷把勺子递过去。
那勺子里还盛着半个馄饨,热气还在往上飘。
顾言深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馄饨还是烫的,馅料的鲜香在唇齿间化开。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
目光相触时,浅浅一笑。
仿佛世间所有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两颗心在无声中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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