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生带了四门克虏伯,两千人,从正面硬攻。他现在破了第一道门,士气正旺,下一步一定是集中炮火轰第二道门,把墙轰开,然后两千人往里涌。他以为咱们人少,扛不住炮,只要墙一塌,咱们就垮了。”
顾言深的手指从第二道门的位置移开,沿着地图上的黄浦江岸线往外划,停在江面上标着的一个个小黑点上,那是停泊在黄浦江上的军舰。英国人的、美国人的、还有北洋海军长江舰队的几艘炮舰。
“可他忘了一件事,”顾言深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的炮兵阵地在哪儿。”
郑北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一道门外头,开阔地,距离大门不到三百米,”顾言深的手指从江面划回来,落在第一道门外侧的位置,“四门克虏伯一字排开,后头是弹药车,再后头是预备队。炮位选得不错,正对着大门,轰起来方便。可……”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江面上。
“那个位置,在黄浦江上看得一清二楚。江面上任何一条船,只要有一个观测手,就能把炮位标得明明白白。”
郑北城的瞳孔缩了一缩。
他听明白了。
“海军的人……”顾言深没等郑北城开口,“我出发前已经打过招呼了。长江舰队有两艘炮舰,停在外滩码头,舰上有四门四寸舰炮。射程,打到第一道门外的开阔地,绰绰有余。精度,舰炮打固定目标,跟打靶子没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郑北城脸上。
“我要的不是跟他拼墙有多厚、人有多少。我要的是,让他把炮兵阵地亮出来,打足了,打热了,打到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然后……”
他的手指在江面上轻轻一叩。
“让江面上的炮,把他那四门克虏伯,连人带炮,一起从地上抹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
郑北城盯着顾言深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位少爷到制造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军火库巡视,也不是去营房慰劳士兵。他一个人沿着制造局的围墙走了一圈,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郑北城那时候觉得他是在体察军情,走走形式罢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在看地形。他在算距离。他在给陈梅生的炮兵阵地定位。
在陈梅生还没发起进攻之前,在炮声还没响之前,在所有人都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革命党要闹事的传闻之前,他已经把这盘棋的每一步都走完了。
郑北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就好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到底下的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可你知道它在。这位少爷站在他面前,那种安静的、沉到骨子里头的笃定让郑北城想起一个人。
顾震霆。
二十年前,在朝鲜,在甲午,在小站练兵的时候,他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时候顾震霆还年轻,还没做到如今这样的位置,可站在地图前头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头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在想怎么打,是在看怎么打。好像战场已经在他脑子里头打完了,他现在说出来的,不过是结果。
“少帅,”郑北城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陈梅生要是分兵呢?不留炮兵阵地,把人散开,从侧翼包……”
“他不会,”顾言深打断了他,“他只有两千人,分兵就散了。他是江西的兵,江西人打仗靠的是冲,不是围。陈梅生这个人,我见过。黄先生,有血性,有胆气,可打仗只有一个打法,正面冲,冲开了就赢,冲不开就输。他不会分兵。他觉得他有炮,他觉得他稳赢,他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砸在正面,一拳打死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江西人打仗,从来都是这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知道顾言深为什么对江西人的打法这么了解,也没有人敢问。
“所以,”顾言深的手指回到地图上,点了点第二道门的位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把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门后头,墙上的机枪一架不留,全部架好。沙袋再加两层。告诉兄弟们,不管他炮怎么轰,不管他冲多猛,这道门不能丢。墙塌了就用人堵,人不够了就拼刺刀。只要这道门还在,陈梅生就舍不得动他的炮兵阵地。他觉得炮还有用,他就要把炮弹全砸在咱们头上。等他砸够了,砸到他认为这道门快塌了。”
他的手指再一次叩在江面上。
“舰炮一响,他就什么都没了。”
郑北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顾言深,这个北平来的贵公子,站在江南制造局的地图前头,把陈梅生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颗炮弹的落点都标得明明白白,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头把这场仗打了一百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结果。
“我去安排暗哨,给江面上的舰炮标位,”郑北城说,声音已经完全变了,第二道门,我来守。”
“不,”顾言深摇了摇头,“第二道门,我来守。你有更重要的事。”
郑北城一愣。
“你带人去第一道门两侧的废墟里头藏着,”顾言深的手指从第二道门移到第一道门两侧的残墙断壁,“等舰炮打完,陈梅生的炮兵阵地没了,他的人一定乱。往前冲的人会往后跑,往后跑的人会堵住往前冲的人,两千人挤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中间那条甬道里头,进退不得。那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郑北城。
“你从两侧杀出来,截住他的退路。正面我一推,你一堵,他那两千人,能活着跑出去的,不会超过三成。”
郑北城听完,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腰间的两把盒子炮拔出来,倒转枪柄,递到顾言深面前。
“少帅,”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的石头,“我郑北城这辈子服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帅是一个。左贵是一个。今晚……”
他顿了顿,把枪柄又往前递了递。
“你是第三个。”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枪。
“枪你自己留着,”他说,“侧翼截击需要这个。正面……”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指挥刀。那刀是顾家军队的制式装备,刀鞘是铁的,漆成黑色,柄上缠着牛皮绳。他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刀身从鞘里滑出来,灯光打上去,冷光一闪,映出他半张脸。
“有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北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头来,冲着满屋子发呆的参谋吼道:“都聋了吗?!传令,第二道门,所有人上墙!机枪全部架到正面!告诉兄弟们,撑住!等江面上的炮一响,这场仗就赢了!”
传令兵冲出去了。参谋们散开了。
顾言深走上第二道门的墙头时,炮火正猛。
四门克虏伯轮番轰击,炮弹落在墙头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砖石碎块飞溅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沙袋被炸得千疮百孔,沙子从破口里头流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小的沙堆。墙面上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一道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可墙还没塌。
机枪手趴在沙袋后头,六挺马克沁轮换着打,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挺,换下来的浇上水,嗤嗤地冒白汽。子弹像雨一样扫出去,把甬道那头冲上来的陈梅生的军队一片一片地打倒。可他们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喊杀声震天动地。
顾言深站在墙头最高处,指挥刀插在腰间,一动不动。炮弹落在他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掀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就那样站着,看陈梅生在开炮,一炮接一炮,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墙上砸。
“他急了,”顾言深低声说。
是的,陈梅生急了。两千人冲了四十分钟,第二道门还没破。六挺马克沁把他的人一片一片地扫倒在甬道里头,尸体堆得都快堵住路了。他的炮弹倒是充足,可这墙,这该死的三尺厚的砖墙,怎么还不塌?
再轰十分钟。再轰十分钟肯定塌。
炮兵阵地上,四门克虏伯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红了。炮手们光着膀子装弹、发射、退壳,再装弹、再发射、再退壳,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江面上,两条黑黝黝的炮舰已经调整了方向,舰首的炮塔正缓缓地转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顾言深。
他站在墙头上,看着江面。远处,黄浦江上,炮舰的桅杆顶亮起了一盏灯,绿灯,闪了三下。那是信号。意思是,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顾言深没有急着下令。他还在等。等陈梅生把最后一颗炮弹砸出来。等他的炮兵阵地打到最热、最忙、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又一发炮弹落在墙头上。这一发比之前任何一发都近,几乎就在他脚边。气浪把他掀了一个趔趄,碎石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身边的副官陈豫脸色惨白,伸手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动,”他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里头的一根钉子,“还没到时候。”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条甬道。看着炮兵阵地上一闪一闪的火光。
又一发。
再一发。
第四发。
然后,陈梅生的炮停了。不是打完了炮弹,是炮管太热了,需要冷却。炮兵阵地上,光着膀子的炮手们拎着水桶往炮管上浇水,水浇上去,嗤嗤地冒白汽,像是浇在烧红的铁上。
就是现在。
顾言深从腰间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江面,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墙头上,一个信号兵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刀尖下压的瞬间,他手里的信号枪扣动了扳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到最高处,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黄浦江上空缓缓坠落。
三秒钟后,江面上响起了炮声。
那不是克虏伯的闷响,是舰炮的怒吼,更沉、更重、更猛,像是整条黄浦江都在翻涌。“四门四寸舰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江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落在了第一道门外的炮兵阵地上。
第一发炮弹正中一门克虏伯。炮身被掀翻,炮轮飞出去十几米远,弹药车跟着殉爆,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落下,炮兵阵地上的弹药箱一箱一箱地爆炸,火光连成一片,像火山喷发一样,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滚烫。
光着膀子的炮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了。那些在炮兵阵地后头等着冲锋的预备队,被爆炸的碎片扫倒了一片,剩下的人扔了枪,抱着头四处乱窜。
四门克虏伯,在三分钟之内,全部报销。
甬道里头正在冲锋的陈梅生的听见身后的爆炸声,回过头来,看见的是一片火海。炮兵阵地没了。退路被火光封住了。往前是六挺马克沁,往后是一片火海,两千人被堵在甬道里头,像瓮中之鳖。
顾言深站在墙头上,指挥刀还指着前方,刀尖上反射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他的额角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藏青色的长衫上,他浑然不觉。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所有人上刺刀。准备反攻。”
墙头上的士兵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帅,看着他手里那把指挥刀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北平城里头的纨绔公子。这个人是能带他们打赢这场仗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啊——!”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汇成一片,盖过了枪炮声,盖过了爆炸声,在这座被战火包围的江南制造局上空回荡着。
而在甬道另一头,郑北城已经从废墟里头杀了出来。三百人从两侧的残墙断壁后头涌出来,截住了陈梅生的退路。两面夹击之下,甬道里头的两千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枪支、弹药,还有那四门被炸成废铁的克虏伯。
天边渐渐泛了白。
枪声稀疏下来,最后停了。
郑北城浑身是血地从战场上走回来,他走到第二道门墙头下头,仰起头,看着站在上头的顾言深。
没有说话。
晨曦从黄浦江面上照过来,照在江南制造局的断壁残垣上,照在甬道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四门被炸毁的克虏伯的残骸上,也照在墙头上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顾言深站在墙头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黄浦江上外国军舰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脚下是同胞的尸骨,心里头翻涌着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痛恨还是悲悯的东西,痛恨这中国人杀中国人的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忧虑那些江面上虎视眈眈的列强正等着这片土地自己把自己撕碎了才好下手,却又对这千疮百孔、血流成河的古老国度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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