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震霆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却在最要命的事情上,糊涂得像个乡下老头。
他信命。
这话说出来,没有一个信的。顾震霆,从小站练兵一路杀到如今位置上的人,手里头沾了多少血,脚下头踩了多少尸骨,他会信命?他要是信命,早该在朝鲜被日本人打死,在天津被义和团砍死,在武昌被革命党的子弹射穿脑袋。他不信命,他只信手里的枪、兜里的钱。可人到了某个份上,就不一样了。当你拥有了所有人都想拥有的东西,权力、地位、天下,你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而当你开始害怕失去,你就会开始信命。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天意,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顾震霆如今就是这样。
杨姨娘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顾震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西花厅批阅文件。段延宗从南方发来的电报,他刚拿起朱笔,正要批一个“准”字,杨姨娘的丫鬟翠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爷!姨娘她……她有了!”
顾震霆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翠儿那张涨红了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姨娘有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两个多月了!”
顾震霆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头转过了很多东西,今年五十有六了,还能有孩子,说明他身子骨还硬朗,说明老天爷还没忘了他,说明他顾家的香火还要往下传。可更重要的是,杨姨娘说,她怀这个孩子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条金龙。
那金龙从云里头钻出来,浑身金光闪闪的,鳞片像铜钱一样大,眼睛像灯笼一样亮。它在天上飞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了杨姨娘的怀里。杨姨娘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可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没敢声张,只跟贴身丫鬟翠儿说了。翠儿嘴快,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顾府。
顾震霆听到这个梦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金龙入怀,这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兆头?古书上写得很清楚,刘邦的母亲梦见了蛟龙,生了刘邦,朱元璋的母亲梦见了金龙,生了朱元璋。这些故事他从小就听过,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金龙入怀,”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金龙入怀……”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借杨姨娘的肚子,给他送来了一个真龙天子。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不是那个已经长大了的、有了自己想法的、不听话的儿子。是这个还没出生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从那天起,杨姨娘的院子就变了样。丫鬟多了四个,厨子多了两个,德国医生三天两头来问诊,补品像流水一样往里头送。顾震霆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去杨姨娘屋里坐一坐,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头的孩子说几句话。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脾气也好了,连对下人们都和颜悦色起来。他对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期待,已经超过了对所有活着的孩子的爱。顾言深在西山上关了快一年了,他没有去看过一次,没有问过一句,甚至连润润满周岁的日子都忘了。他心里头只有那个“金龙入怀”的孩子。
甚至,他开始更加的忌惮顾言深。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的寒气,慢慢地从骨头缝里渗进来。顾言深在上海替他守住了江南制造局,在炮火里站了一夜,用英国人赶走了陈梅生,这些事,让她深深的忌惮。他还站在自己面前,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头,拔不出来,也化不掉。他总觉得,顾言深有一天会反他。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等他的身子骨不行了,等顾言深从西山下来,等那些不听话的人聚到顾言深的身边,顾言深就会像他当年逼清帝退位一样,把他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他怕自己的儿子。因为自己的儿子最像他,有脑子,有胆量,有手段,有在炮火里站一夜都不退一步的硬气。这样的人,要么是继承人,要么是敌人。他选了那个还没出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干干净净的孩子做继承人。那顾言深,就只能做敌人。
所以他又加了一队兵上西山。荷枪实弹,日夜巡逻,把那个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送菜的下人都要搜三遍身才能进去。
而这一天,恰好是润润一周岁的生日。
山下那些兵荒马乱、权力倾轧、父子成仇的事,到了这座山上,就变得很远很远了。院子里头,阳光正好。
润润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摇篮里翻身的小肉球了。一岁的润润,长出了下巴,以前他的脸是圆滚滚的,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下巴,尖尖的小小的,把整张脸的轮廓勾勒了出来,显出几分清秀的模样。他长得越来越像顾言深了,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好看。
他特别爱笑。是那种张大嘴巴的、露出全部牙齿的、毫不掩饰的笑。他的牙齿已经长了好几颗了,参差不齐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宽宽的,能塞进一粒米。喝水的时候,水会从那条缝里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围兜湿一大片。青瓷每次看见他喝水漏了一身,都又好气又好笑,拿帕子给他擦,他还不乐意,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
他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走路的姿势也是五花八门,每一天都不一样。有时候像小企鹅,两腿分开,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手张开着保持平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时候像醉汉,东倒西歪的,明明看着要倒了,脚下一个踉跄,又稳住了,再走两步,又要倒了,又稳住了。他每次快要倒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哎呀”的惊叫,不是害怕,是好玩,他的小脚丫光着,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此刻他正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青瓷那边挪。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褂子,是青瓷自己做的,领口绣着两只小老虎,针脚细密。头上戴着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一走一晃,一晃一荡。他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热了,还是因为高兴。他看见青瓷朝他走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妈——妈——”他喊,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里头包着的糖稀,咬一口就流出来。
青瓷蹲下来,张开双臂,润润加快了脚步,啪嗒啪嗒啪嗒,一头扎进她怀里,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像一只撒娇的小猫。青瓷搂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润润被亲得痒了,咯咯地笑,扭着身子躲,可躲了两下又不躲了,把小脸凑过来,让妈妈亲。
顾言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子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些日子,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些,可精神还好。他每天早起读书写字,下午在院子里种菜,傍晚抱着润润散步,日子过得清淡,可也过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亲信的暗号。顾言深的脸色微微一变,把手里的书递给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他的副官陈豫,他跟顾言深的情分,是过命的。这样的人,肯冒死上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看见顾言深,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顾言深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出事了。”
顾言深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停。他拆开信,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还有,”陈豫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帅又加了一队兵上西山。现在山上山下一共三队,日夜巡逻,连送菜的都要搜身。少爷,这不是关着您了,这是……这是要把您……”
他没说下去。可顾言深听懂了。父亲要的不是他的顺从,是他的命。一个被关在西山上的、活着的、随时可能被放出去的儿子,永远是一个威胁。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
顾言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纸是粗糙的,边角有些毛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打猎。父亲骑在马上,他坐在父亲身前,两只手抓着马鬃,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那时候只觉得风很大,马很快,父亲的怀里很暖。
父亲爱过他吗?也许爱过。可当他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敢于说真话的人,那爱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忌惮,是恨不得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恨。
顾言深睁开眼睛,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快要碎掉的东西。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青瓷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润润。她看见顾言深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她把润润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有些粗糙,是这些日子做针线活留下的。
顾言深反握住她的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青瓷身上,落在润润那张笑开了花的小脸上。
润润大概觉得爸爸的表情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太一样,便伸出另一只小胖手,啪地拍在顾言深脸上,然后咧开嘴,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papa!”他喊,声音响亮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顾言深低下头,看着润润那张糊满了饼干渣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填满了的感觉。
他伸出手,把青瓷和润润一起揽进怀里。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润润被夹在中间,不舒服,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可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安安静静地趴在爸爸怀里,把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风雨欲来。
他把她们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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