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港是法国最大的商港,远远望去,海关大楼像一座灰白色的堡垒矗立在码头尽头,穹顶高耸入云,廊柱上雕刻着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娜头像。
那是沈青瓷在书本见过的,头戴弗里吉亚帽,神情庄严而悲悯,此刻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港口里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烟和咖啡豆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汽笛声、马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邮轮靠岸后,乘客需要分批下船接受入境检查。船上的事务长站在舷梯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法语和英语轮流喊话。一等舱的乘客被安排在最先下船的批次。
顾言深一手拎着随身的小皮箱,一手牵着沈青瓷。阿沅抱着润润跟在后面,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塞着润润路上用的尿布和替换的小褂。润润在马赛港的码头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大船、鸟鸟”,引得旁边一个穿蓝色制服的法国官员多看了他几眼。那官员四十来岁,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原本板着脸,看到润润伸出一只小胖手朝他挥了挥,忍不住嘴角一松,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好”。
润润吓了一跳,把脸埋进阿沅肩窝里,又忍不住偷偷扭过头来看。
沈青瓷低声笑了,连日来因晕船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神色。她轻轻捏了捏顾言深的手指。
顾言深没有说话,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舷梯走下来,码头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通道,用绳索和木栏杆隔出不同的区域。一等舱通道铺着红棕色地毯,虽然已经踩得有些脏了,但总比旁边那条光秃秃的水泥通道体面得多。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楣上用法文刻着“海关检查”几个字,门内便是海关大厅。
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高高的穹顶上开着几扇天窗,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靠墙的一排办公桌后面坐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海关官员。
大厅里排着几列队伍。左侧最靠近入口的那条通道最窄,排队的人最少,只有七八个人,都是刚才从一等舱下来的乘客——有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欧洲商人,有裹着皮草、帽子上插着羽毛的贵妇,还有两个穿着考究的日本男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通道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Première Classe”一等舱。
中间那条通道排的人就多了,大约二三十个,是三等的乘客,大部分是穿着朴素的欧洲移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老人有孩子,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面对陌生国度的茫然。最右边那条通道则乱糟糟地挤着四五十人,队伍歪歪扭扭地一直排到大厅门口,那是三等舱以外的散客和亚洲面孔的乘客混在一起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酸味,时不时有人因为插队而吵嚷起来,旁边的法国宪兵便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一敲桌子,大声呵斥几句。
顾言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两条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条几乎空荡荡的一等舱通道,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想起在北平时听他的法语老师说过:“在海关,你的船票就是你的身份”。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官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他伸手接过顾言深递上的证件,法国领事馆签发的入境准许和公务护照——随手翻了两页,用法语问了一句:“Destination?”
顾言深微微前倾身子,用法语熟练的回答:“Paris.”
年轻官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青瓷和阿沅,目光在阿沅怀里的润润身上停了一瞬。润润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对着官员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官员面无表情地在护照上盖了一个章,“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Merci.”顾言深点了点头,收好护照。
下一个环节是行李检查。行李大厅与海关大厅只隔着一道拱门,顾言深一家十二件行李已经被船工从货舱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长条木桌上。负责查验的官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制服,叼着一支已经灭了火的烟斗,看上去比刚才那个年轻官员松弛得多。他看了一眼行李上的标签,一等舱的标签是金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打开箱子。
阿沅手脚麻利地解开皮箱的搭扣,将箱盖一一掀开。箱子里叠放着顾言深的西装、沈青瓷的旗袍和润润的小衣裳,还有几本英文和法文的书籍,以及一些珠宝首饰,和金银细软。老官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用烟斗指了指旁边那只藤编衣箱。
那只箱子里塞了不少沈青瓷日常服用的中药,党参、黄芪、当归、阿胶,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棉线扎紧。顾言深打开箱子,老官员伸手进去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来,拆开油纸,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飘了出来。
老官员皱起眉头,将那一把干枯的树皮草根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他用法语咕哝了一句什么,顾言深正要开口解释,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走过来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了句:“Chinois.”那语气带着见惯不惊的意味,好像在说“中国人嘛,就喜欢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官员耸了耸肩,将中药包重新裹好,塞回箱子里,挥了挥手,意思是“走吧走吧”。
阿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赶紧将箱子重新扣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三等舱行李检查区传来一阵骚动。
沈青瓷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单薄的少女正站在一张行李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越南式长衫,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却修剪得很整齐。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站在她身边,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肚子微微发福,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右手夹着一支雪茄,正不耐烦地用流利的法语跟海关官员说着什么。
沈青瓷注意到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少女的后腰上,姿态亲昵而随意,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少女始终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稻禾,一动不动地任那只手贴着。
海关官员打开他们的大箱子,里面塞满了丝绸布料、漆器盒子和几幅卷轴画。看起来是从越南带回来的战利品。官员翻了翻,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个法国男人一一作答,语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官员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翻了翻她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大概是入境许可之类的东西,没再多说什么,便盖了章放行了。
男人收起证件,伸手揽住少女的腰,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少女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那双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急促的声响。
沈青瓷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拱门外。
那个越南少女的身上没有任何风尘气,反而带着一种被驯服的小动物般的温顺和怯懦,眼睛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小姐,小姐?”阿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青瓷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顾言深正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顾言深走过来,低声问。
沈青瓷摇了摇头,将脸埋在润润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出口,什么也没看到,但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皮箱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搭在沈青瓷的后背上,掌心温热而沉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支撑。
行李被装上了租来的马车。马车是顾言深在船上就通过邮轮公司预订好的,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他们走出来,便从马车上跳下来,摘下帽子行了个礼,用带着浓重马赛口音的法语问了声好。
润润被放在马车座位上,兴奋地在硬邦邦的皮座椅上蹦了两下,被阿沅一把按住。沈青瓷坐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他,怕他从马车上摔下去。顾言深最后上车,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海关大楼。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楼顶悬挂着法国三色旗,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马车夫扬起马鞭,“啪”地一声脆响,两匹高头大马同时迈开蹄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出码头,穿过海关广场,朝马赛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沈青瓷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关大楼。广场上人流如织,那些从三等舱通道涌出来的乘客正拖着行李艰难地朝火车站方向走去,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烈日下排队等马车,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那辆载着越南少女和法国男人的马车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滴墨水融化在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这座古老港口的街巷深处。
沈青瓷放下车帘,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打起了瞌睡的润润。小家伙的脑袋歪在她胸前,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睡得毫无防备。
马车夫在前面哼起了一支马赛当地的歌谣,曲调悠扬而略带忧伤,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像是为这些远道而来的旅人,奏响了一曲异乡的安魂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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