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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救人


沈青瓷是在傍晚时分从黄宝珊家中离开的。

彼时夕阳西沉,灰暗的霞光勉强铺洒在巴黎的街道上,给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添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刚坐进黄家专属的高档马车,柔软的天鹅绒坐垫尚且带着淡淡的暖意,车身精致,木质雕花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在满是破败的街头格外惹眼。

这辆马车在寻常百姓眼中,是富足与安稳的象征,可在乱世里,也成了暗处不法之徒暗自觊觎的目标。

车夫稳稳扬鞭,马车缓缓驶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响,沈青瓷轻轻靠在车壁上,指尖微微摩挲着衣袖,心中还想着方才与黄宝珊谈及的战时民生,满心都是对乱世飘零的感慨。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的街巷时,变故骤生。只听一道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个瘦弱的身影猛地从街边阴暗的巷口斜刺里冲了出来,全然不顾疾驰而来的马车,直直扑到马车前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路面上。

车夫惊得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车骤然骤停,车内的姚蕙身子猛地向前一倾,险些撞在车框上。

她心头一紧,连忙掀开马车的窗帘,探出头去查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华人少女。

少女衣衫褴褛,原本浅色的布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污渍,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了泛红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伤痕。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缩成一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落。

“太太,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少女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哀求与惶恐,她不住地朝着马车磕头,额头很快磕在冰冷的青石路上,渗出血丝,“他们要抓我……要把我卖到街边的酒吧里做妓女……我不想去,求求您,救救我……”

沈青瓷的心瞬间揪紧,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胞、却深陷绝境的少女,心底的怜悯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她无需多问,便明白少女口中的他们是谁。

这一年的巴黎,警力空虚到了极致,驻守本地的警察本就寥寥无几,且大多消极怠工,更有甚者,早已与当地黑帮沆瀣一气。

黑帮势力肆无忌惮地在街头掳掠孤身华人、流浪少女,将她们强行贩卖到城中阴暗的酒吧、妓院,逼她们做最卑贱的营生,而那些收了黑帮黑钱、拿了好处的警察,对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帮黑帮望风、遮掩罪行,即便有人报案,也只会被随意搪塞,甚至反被呵斥刁难,底层平民在这场罪恶的勾结里,根本无处申冤,只能任人宰割。

看着少女眼底深处的绝望,沈青瓷丝毫没有犹豫。她立刻示意车夫放松缰绳,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又温柔:“快,快把她扶上车,快!”

此时,街边的巷口已经传来了几道粗暴的呵斥声与脚步声,几个流里流气、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朝着这边张望,眼神阴鸷凶狠,一看便是黑帮的爪牙。车夫不敢耽搁,连忙下车,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上的少女扶进马车,迅速藏在车厢的角落,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沈青瓷立刻放下窗帘,沉声吩咐车夫:“快,赶车回家,不要停留!”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再次疾驰起来,朝着顾言深与沈青瓷的住所赶去。

车厢内,少女蜷缩在角落,依旧止不住地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恐惧,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默默垂泪。

沈青瓷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可乱世里的安全感太过稀缺,无论她如何温柔劝慰,少女始终紧闭双唇,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马车很快驶抵家门口,沈青瓷小心翼翼地扶着少女下车,快步走进屋内,立刻唤来了阿沅。“阿沅,快带这位姑娘下去好好安顿,仔细照看她。”

沈青瓷的语气满是急切,眼神里也满是担忧。

阿沅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浑身颤抖的少女,带着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阿沅的房间在二楼,收拾得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却温馨。

她先是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细心地帮少女擦拭干净脸上、手上的尘土与泪痕,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平日里穿的干净褂子和长裤。

阿沅轻轻将衣物递到少女手中,温声细语地询问她的名字、家住何处、为何会被黑帮盯上,可无论阿沅问什么,少女都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肩膀不停地颤抖,始终不肯开口说一个字,显然是被之前的遭遇吓得失了魂。

到了深夜,顾言深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归来。他刚踏入家门,便察觉到家中气氛异样。

他脱下外套,递给阿沅,快步走进屋内,看到沈青瓷坐在厅堂里,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便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沈青瓷起身,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傍晚从黄宝珊家回来时,在路上遇到少女求救、救下少女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言深,言语间满是愤慨与心疼。

顾言深听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无奈。他在外奔走,深知这座城市在战争笼罩下的黑暗与不堪。

自从战争爆发,法国大量青壮年奔赴战场,巴黎本地治安彻底陷入混乱,警力严重不足,政府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管控城市乱象。当地的黑帮势力趁机迅速扩张,横行霸道,敲诈勒索、贩卖人口、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而本应守护百姓的警察,却彻底沦为了黑帮的保护伞。

他们收受黑帮的贿赂,瓜分不义之财,对黑帮犯下的种种恶行视而不见,甚至与黑帮同流合污,帮忙打压敢于反抗的平民,通风报信,让黑帮的恶行更加肆无忌惮。

尤其是在巴黎的底层华人,无依无靠,语言不通,又没有强大的势力庇护,成了黑帮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这些黑帮分子深知华人胆小隐忍、报案无门,便越发猖狂,掳掠妇女、欺凌弱小、敲诈钱财。

而那些被收买的警察,即便看到华人被欺凌、被掳走,也只会装作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呵斥华人多事,底层平民在这样警匪一家的黑暗世道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连最基本的生存与安全都无法保障。

“如今这巴黎,早已不是当年的花都,而是警匪勾结的炼狱。”顾言深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警力空虚,政府无能,警察拿了黑帮的好处,官匪一家,受苦的终究是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尤其是孤身在外的华人,连个撑腰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人欺凌。”

沈青瓷听着丈夫的话,想到少女眼底的绝望,心中又气又痛,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她们夫妇虽在巴黎有一席之地,可在这乱世之中,在根深蒂固的警匪勾结面前,终究势单力薄,能救下一个少女,却救不了所有深陷苦难的人,能护住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他们看着眼前这黑暗的世道,满心愤慨,却又无可奈何,那种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却无力改变一切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两人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夫妻俩相对无言,厅堂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乱世里无数受难百姓的呜咽,声声锥心。

巴黎的夜晚愈发寒冷,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窗户呼呼作响,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两人脸上满是愁绪。

安顿好少女后,沈青瓷只觉得浑身疲惫,身子越发沉重,她强撑着洗漱完毕,躺下歇息,可没过多久,半夜时分,一阵剧烈的不适感突然袭来。

一时间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发抖,意识渐渐模糊,高烧来得猝不及防。她难受地轻哼出声,动静惊醒了身旁熟睡的顾言深。

顾言深一个翻身,立马坐了起来,伸手一摸妻子的额头,只觉得滚烫烫手,心中瞬间慌了神。

他连忙起身,点亮烛火,只见沈青瓷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昏昏沉沉,已然失去了意识。

“青瓷!青瓷!”顾言深心急如焚,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他轻轻摇晃着沈青瓷,可沈青瓷却毫无回应。

此刻已是深夜,战乱之下,巴黎的夜晚格外危险,可看着妻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顾言深再也顾不上危险,他迅速披上外套,叮嘱阿沅好好守着,随即冲出家门,连夜去请当地华人诊所的医生。

深夜的街头,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路边时不时有黑影闪过,满是危险气息。顾言深顾不得害怕,一路狂奔,穿过几条僻静危险的街巷,终于找到了华人医生的诊所,敲开了大门。

老刘大夫听闻是顾参赞的夫人突发急病,立刻收拾药箱,跟着他匆匆赶往家中。

老刘大夫来到床边,仔细给沈青瓷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气色与症状,眉头始终紧锁,面色凝重。

顾言深站在一旁,手心冒汗,满心都是焦急与担忧,不停地追问。

良久,老刘大夫才缓缓松开手,叹了口气,看向顾言深,语气沉重地说道:“顾参赞,夫人这是产后伤了根本,身子亏虚到了极致,气血严重不足,原本就底子薄弱,再加上今日操劳过度,心绪起伏过大,寒邪入侵,才骤然发起高烧。”

说到这里,医生顿了顿,看着顾言深焦急的面容,不忍地补充道:“不瞒顾参赞,夫人生产时损伤过重,根基已坏,先天元气大伤,本就不是长寿之象。往后万万不能再劳心劳力,不可忧思过度,更不能有半点劳累,必须安心静养,悉心调理,若是再这般操劳,怕是会落下顽疾,后果不堪设想啊。”

顾言深听完大夫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握住沈青瓷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贴在唇边,什么也没说,可他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下去。

看着床上昏睡不醒、面色潮红的妻子,想到沈青瓷平日里不仅要操持家事,还要跟着他一起忧心乱世里的民生,今日又因救下少女劳心费神,忧愤交加,才会骤然病倒。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一时间眼眶泛红,满心都是愧疚与疼惜。

窗外的狂风依旧呼啸,乱世的黑暗从未散去,警匪勾结的乱象依旧在巴黎的街头每天上演。而自己最珍视的妻子,也因为产后体虚、操劳过度病倒,连康健都成了奢望。

在这硝烟弥漫的乱世里,个人的安稳与幸福,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即便满心愤慨与不甘,却只能在这黑暗的世道里,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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