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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开公司


巴黎时间,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时整。

随着停战协定正式落笔,持续四年之久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那声宣告和平的讯号如同惊雷,瞬间划破了巴黎长久压抑在硝烟与恐惧中的天空。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唤醒,积压了数年的悲恸、煎熬、期盼与狂喜,在同一时刻轰然爆发。

街头巷尾,欢呼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汹涌浪潮,席卷了香榭丽舍、塞纳河畔、每一条被战火磨得斑驳的街道。

人们冲出家门、工厂、咖啡馆与避难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紧紧相拥,士兵卸下沉重的钢盔,与白发老人、妙龄少女、孩童们一同欢呼雀跃。

有人喜极而泣,泪水混着笑容肆意流淌。有人放声大笑,仿佛要将四年的恐惧与疲惫尽数吼出。前一秒还在相拥哽咽,下一秒便又随着街头的乐曲雀跃起舞。

一位亲历现场的美国士兵在家书里震撼写道:人们欢呼、哭泣、大笑,而后生活仿佛又要重新开始。

整座巴黎沸腾如熔炉,喜悦真实而滚烫,那是劫后余生最赤诚的狂欢,是和平降临人间最动人的模样。

只是,停战的喜悦虽汹涌澎湃,却并不能瞬间抹去战争留下的满目疮痍。

苦难的终结从不是一蹴而就,生活回归正轨,是一场漫长、艰难且带着刻骨阵痛的修复之路。

停战后,巴黎的物资配给制度并未即刻解除,普通家庭每日仅能领到三百克面包,一周仅有四天能勉强尝到肉味。货币急剧贬值,物价飞涨,街头依旧可见饥饿与困顿。直到次年六月,严苛的配给才渐渐松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才真正开始缓慢地呼吸新生。

而顾言深与沈青瓷几经辗转,终于在巴黎波旁宫区安顿下来,换了一处更为宽敞安稳的住所。

漂泊多年的心,总算有了踏实的归处。更让他们心头一暖的是,这几年间,一直失联的顾夫人终于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只是消息传来,却喜忧参半,顾震霆与顾老太太,已相继离世。

得知噩耗的那一刻,顾言深独自静坐良久,复杂的情绪翻涌难平。

他的父亲一生戎马倥偬,在风云动荡的岁月里起落浮沉,最终却以那般仓促而不体面的方式落幕。

而他的祖母,出身名门,一辈子金尊玉贵,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与磋磨,晚年却眼睁睁看着家族衰败,心力交瘁之下油尽灯枯。

想到自小祖母对自己百般疼爱、悉心呵护,自己却远在异国,没能够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他。不知道她闭眼的那一刻,有没有怪他。

至于父亲,顾言深不知道他后悔了没有。后悔不该称帝?后悔不该把顾家带上那条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父亲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答案,也带走了所有的恩怨。剩下的,只有一张讣告,几行冰冷的文字。

顾言深没有哭。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青瓷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笔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肩胛骨,眼眶一热。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茶杯放在书桌上,然后轻轻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润润睡着了以后,青瓷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推门出去,看到顾言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讣告,一动不动。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青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青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跟祖母好好告别。”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紧了一些。

“咱们走的那天,她不知道。是半夜,也没来得及告诉她。”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后来托人带信给我,说天冷加衣。可我收到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客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停战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狂欢还在继续,只是没有第一天那么疯狂了。

即便满心怅惘,顾言深也未沉溺于悲戚太久。生活要向前走,家族的责任、身边的妻儿,都容不得他长久沉湎过往。

让他心头一热的是,顾夫人虽并非他的生母,却待他视如己出,疼爱之心远超血缘。在顾老太太丧事办妥之后,顾夫人顶着家中变故的压力,毅然举家迁往顾家早年间在天津置办的宅子,再加上在段延宗从中庇护,顾家大半资产得以保全。

安稳下来后,顾夫人第一时间便惦记着远在法国的顾言深,特意托人辗转寄来一笔可观的钱款,只为让他在异国不必为生计发愁,能安心立足。

她在信里写道:“你是顾家的长子,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好好用,在巴黎站稳脚跟。母亲只盼你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握着顾夫人寄来的钱款,顾言深没有丝毫挥霍,他和青瓷商量了几天,决定用它来办一件事,创办一家公司。

通运公司,就这样在巴黎的波旁宫区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开了张。

顾言深做生意,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他看事情不看表面,看的是脉络。不是现在什么好卖,而是接下来什么会缺。

战后巴黎最缺什么?不是奢侈品,不是工艺品,是基本的生存物资。

战争打了四年,法国的农业和工业生产被严重破坏,土地荒芜,工厂停产,物资供应极度紧张。面包要配给,牛奶要配给,肉要配给,连糖和咖啡都要配给。有钱买不到东西,这在当时的巴黎不是一句夸张的话,是字面意义上的现实。

牛奶尤其紧张。战前法国的乳制品产量就不算高,战后更是一落千丈。牛奶是必需品,尤其是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没有牛奶,婴儿就活不下去。巴黎的牛奶价格在停战后不但没有回落,反而一路飙升,因为生产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需求。

顾言深注意到了一件事,法国人喝牛奶,但中国人喝豆浆。

豆浆是大豆磨的。大豆比牛奶便宜,比牛奶耐储存,比牛奶容易生产。不需要牧场,不需要奶牛,不需要挤奶工人,只需要一台磨浆机,一些大豆,和一个会操作的人。

他跟青瓷说这个想法的时候,青瓷正在给润润缝扣子。她听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一直知道,顾言深不是池中之物。他可以在公使馆做一个小小的参赞随员,可以不卑不亢地过着清苦的日子,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顾言深在巴黎近郊租了一间不大的厂房,利用职务之便,在国内订购了两台石磨和一批大豆。第一批豆浆出厂的那天,他亲自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乳白色的浆液从石磨的缝隙里缓缓流出来,汇聚成一股细细的、散发着豆香的溪流。他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不甜,不香,甚至有些豆腥味。但它是液体,是白色的,看起来和牛奶有几分相似。

他让人把它装在玻璃瓶里,贴上标签,写上Lait de Soja——豆浆。定价是牛奶的三分之二。

第一批货,一周内售罄。

巴黎人起初是好奇,尝过之后发现味道虽然和牛奶不同,但并不难喝,而且价格便宜、供应稳定。口碑传开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顾言深迅速扩大了生产规模,从两台石磨增加到十台,从巴黎近郊的厂房搬到了市区更大的车间,从只生产豆浆扩展到豆腐、豆干、豆皮等一系列豆制品。他甚至从国内请来了两位做豆腐的老师傅,专门负责产品的研发和品控。

通运公司的名字,开始在巴黎的商界传开了。

但顾言深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知道,豆制品做得再好,也只是填补了一个小缺口。战后欧洲的物资缺口是全方位的,纺织品、瓷器、茶叶、手工艺品,这些东西欧洲人自己暂时生产不出来,或者产量远远不够,而中国有的是。物美价廉的中国商品,在欧洲市场上有着巨大的竞争力。

问题是运输。从中国到欧洲,万里之遥,运费高昂,周期漫长,还要承担货物损坏、丢失的风险。这不是一般人敢碰的生意。

顾言深敢。

他写信给顾夫人,在国内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供应商,采购了一批高质量的棉布、丝绸、瓷器和茶叶,用货船从天津港运到马赛港,再从马赛走铁路运到巴黎。

第一批货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顾言深每天都要去码头和火车站打听消息,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梦到货船被风暴吞没,梦到货物在海关被扣,梦到一切都打了水漂。

三个月后,货物完好无损地抵达巴黎。

那天,顾言深站在仓库里,看着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和瓷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青瓷说了一句:“成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青瓷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货物在巴黎的市场上卖得很好。欧洲的纺织品在战争中消耗殆尽,战后生产恢复缓慢,市场上的布匹又贵又少。中国棉布价格便宜、质量过硬,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瓷器更是供不应求,战争让欧洲人太久没有见到精美的东方瓷器了,那些青花瓷碗、粉彩茶壶、描金花瓶,摆在橱窗里,像一个个来自远方的梦。

通运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顾言深从一个小小的公使馆随员,变成了巴黎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法国商人开始用“M. Gu”来称呼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国人特有的、对成功者的尊重和好奇。他们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是如何在短短两年内,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家如此成功的公司的。

顾言深从不多言。他只是微笑着握手,递上名片,用法语说出那句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Enchanté, monsieur.”(幸会,先生。)

他的法语依然带着口音,但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流利多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从容不迫的样子。

但青瓷知道,他每天晚上依然会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桌上摊着账本、合同、货物清单,还有那封已经折了又折、边角都磨毛了的信。

沈青瓷从不多言。她只是每天早上把一杯热茶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晚上等书房里的灯灭了再睡。她知道,有些东西,只能靠时间。

通运公司站稳脚跟后,他们从澳什大街的小楼搬到了第七区波旁宫区一栋更大的房子里。房子有三层,有花园,有车库,有佣人房。阿沅和阿吉终于有了各自的房间,润润也终于有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儿童房。

搬家那天,阿吉在新厨房里炖了一锅鸡汤,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弥漫了整栋房子。阿沅把从国内带来的白瓷花瓶放在窗台上,插上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雏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瓶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青瓷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青瓷。”

她转过头。

“辛苦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车马声淹没。但青瓷听到了。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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